不足眯了雙目微微一觀,嘆口氣暗道:

「疑某家之身份么?世人何太多疑呢?」

不足搖搖頭,復閉目不語。似是沉思,似是假寐,其一顆心卻早沉寂,一如無波之境矣。

時至黃昏,不足等一行入得一座大鎮子。一道十字街道,四下沿街居所、店鋪高低錯落。街景並不繁華,三三兩兩行人散漫其間,三五遠來客子御車馬而行,目光迷離而散亂。

「嘿!掌柜的,有客人來也。」

「請進,請進,貴客遠來,辛苦,辛苦!」

「掌柜的,可有宿處?」

「有,有,有!」

「要上房兩間,位置要雅,大房五間。另將牲口喂好,趕明日趕路要緊。」

「好嘞!小五,快領客人入住。小三,將牲口加了上好飼料。」

那掌柜高聲喝道。而後復迴轉身,低了眉,笑眯眯道:

「不知客官可要飲食否?」

「切十來斤牛肉上來,再弄些米面便好。」

「可要好酒?我等雖說店小,然自家釀造有上好黃酒,十分味道,定不負顧客之望。」

「算了!吾等鏢師,鏢路之上,等閑飲不得酒,飯罷便就將息,明日卻好趕路。」

飯罷,不足會同五位夥計入住一間大房。眾人嚷嚷鬧鬧一陣,溜幾趟嘴,說幾句葷話,便就上了土炕將息。不一時便有呼嚕打鼾之聲山響。不足躺在被中,運使神訣修鍊,神力運轉若干周天乃罷。眯了眼,卻偏偏入不得夢中。轉了頭,將目光轉向窗外。夜正濃,玄月如鉤,那光芒連同星光一起正透過窗旁一株大樹枝葉間灑下,斑斑駁駁,隨夜風微微搖曳。一道人影忽然便如夢似幻,於眼前飄然而過。那明明正是嫦兒之倩影。

「唉!數十年朝夕,畢竟難忘!嫦兒啊······」

不足忽然心下一堵,隱隱生痛。想起無數明月夜中,二人踏月而行,雖歷艱辛無數,然相互依偎,心中終是勇氣無減。如今,天人相隔,兩處相愁,卻不知尚有相會時日否?

這般想著,忽然便憶起識神初修之時,二人神遊闊野之景來。其時,往往不足自大,卻道時時護持了嬌弱之嫦兒,卻不知其神通蓋世,哪裡是小小煅體之修所能相護!不足暗嘆一聲,不由將識神化塵,放出體外。自心境三關過去,那識神之力現下已然了得,縱陰陽合境界之修,亦不過也。

不足這般平躺在床,隨意將識神外放,飄飄蕩蕩,霎時瀰漫萬里之遙。如今之識神早非往昔相比,便是這般隨隨意意,萬里之內毫纖畢現!全力施為探視之範圍可達三兩萬里!若運使識神之能攻敵,五千裡外一擊,其威能已然如凝元之修也,百里之內可及聚識之修!相對攻擊,只怕與入道之修亦可相爭數擊!想一想不足功法不及凝元,有此神通,卻也真正駭人也。唯識神大耗,危及魂魄,此大弊病也!

不足功隨心動,忽然一下其識神便復回歸,只是在此間小店內緩緩流動。


「王大先生,難道連汝依然不能試出那廝之功力么?」

「總鏢頭,以某觀之,其人雖詭異非常,卻並非心懷叵測。況其功力高絕,有其相助,這趟鏢便多了三分希望。」

「然若其人有異,吾等身家性命恐將不保也!」

「總鏢頭,既然當初接了此鏢,現下只能勉力為之。至於金足,再查視一二吧。若無異常,卻要多花些心思籠絡一二呢!」

「嗯!派個人,仔細盯著他。」

「是!」

不足冷冷一笑,收了識神,閉目入眠。

那上房中二人,其時已然解下手邊一張圖,仔細研究明日之行路。 北地風光,雖及初夏,然陰暗處舊雪依然。灰土般顏色,彷彿仍在訴說殘冬之餘威。好在,及至午時,溫熱大起,諸鏢師、夥計盡皆解了衣襟,抓了肩頭水壺,仰口便飲。

「奶奶的,這般天氣,早起寒氣森人,此時卻悶熱難當!再走幾里,只怕將牲口都中暑了也!」

哈哈哈······

中人聞言皆大笑。

「大伙兒加把勁,再往前三里地,便有村寨,屆時再歇息飲食吧。」

「大先生,往此地押鏢,我等先前卻從未有過如此遠呢!此鏢何物!怎得走這般遠近?」

一位夥計開口道。

「便是這些藥材罷了,只是其中幾味著實珍奇、昂貴,時卻了,便是將我等賣了亦賠付不起啊!」

」啊呦!眼看時間已然不短,幾時才能交了鏢,領了酬勞而回也!我可是新婚不久。」

「諸位,前面便到沙坡頭寨了,過了此處,便進入北域八國之地了,八國之地,紛亂不堪,雞鳴狗盜之徒遍野,劫匪強人隨處出沒。便是大白晝,路遇強人亦不罕見。且此處戰亂近百年,民風彪悍,尚武之風大盛。出沒強人各個無功了得。入此亂地,千萬小心則個。第一莫與他人相爭;第二莫要獨自外出;第三弓箭刀槍隨身,便是夜間歇息亦不敢解下。······」

那總鏢頭忽然大聲叮囑道。

「混亂之地?是混亂之地!天啊!怎得先前沒有告知呢?昔日,此間瓊崖國派五千重甲鐵衛,護送瓊崖國母,亦是那北方大圩國公主省親,過境混亂之地,最後所存不過區區千騎。總鏢頭,先時不說,怕是兄弟等懼怕不敢往?」

「此其一也。其二乃是此鏢甚是機密,不敢令外人聞也。」

此時車隊停止,眾人皆圍攏而來,皆盯著車馬上總鏢頭並王大先生。

「總鏢頭,即已至此地,又將此中機密相告,吾等已是無退路可言。然不知薪酬幾何?」

略一冷場,而後一鏢頭冷冷開口道。

「鏢師黃金一斤,夥計白銀二百兩。若有喪命者,薪酬交付其家人,另付喪葬費用若干。」

「如此可寫了契約文書,以便將來之憑據。」

「契約文書早已備齊,只需諸位畫押便可。」

總鏢頭望了一眼王大先生,大先生就手將背上布包打開,取出一摞文書,放在大車上道:

「兄弟們,非是總鏢頭設計,謀吾等之命,實在是其薪酬高昂,欲拒而不能也。吾等盡皆刀口上討生活之人,如此一把,便可偃旗息鼓,再不做玩命活計也!」

「大先生無需多言,吾等省得。何況既已至此,難道還有路么?此契約吾等簽了。」

總鏢頭並大先生尷尬笑道:

「眾家兄弟,吾等相交時日非短,雖時常有隙,然兄弟尚有爭嘴,況吾等乎?此次押鏢,非同小可,成則大家共富貴,敗則性命休也。故須兄弟等齊心協力,共赴之。」

「總鏢頭,莫要說了,事已至此,吾等定赴湯蹈火便了。」

眾鏢師、夥計等盡數畫押。至於不足等六人,先前商討以妥,便早已有文書在手矣。

不足觀此諸人,嘆口氣假寐不語。

眾繼續上路,不過半日已然至沙坡頭寨。此地雖地僻而相距大城甚遠,然其為進出混亂之地之交通要衝,往來商賈甚眾,亦有高人出入,熱鬧處卻遠過一般民居大鎮。寨中客棧數家,酒肆三座,便是賭場妓院亦是有存!

不足一行十兩大車,三十許人,行走寨中,猶不惹眼。可見此間山結寨之繁華,傳言無虛也。

此寨左右兩座大山樑,兩道高牆並山樑所夾之地即是沙坡頭寨。寨內有數百瓊崖國守軍,等閑無事,常滋事擾民。或酗酒,或賭博,或鬥毆,或欺凌往來商賈女眷。

「嘿!小子!說·····說······說你呢!轉······轉······轉過來給大爺瞧······哦······瞧瞧!這等形容,怕非吾族類,指不定是······是·····是那道山嶺上的禽······禽······禽獸呢!哈哈哈······」

一個結結巴巴聲音傳來,唯其笑聲通暢,無有停頓。

「金足兄弟,莫要惹事!」

大先生暗自囑道。不足盯一眼那邊搖搖晃晃之結巴漢子,不聲不響,悶頭直走。

「喂!那邊獸······獸······獸人,爺問汝話······話呢!」

「金足兄弟,莫要睬他。」

「某家省得。」

不足惱羞道,話語中怒氣已然生髮。本當俊美之面容,慘遭毀壞,坊間尋常之人不願凝視,常逢厭惡之目光。其時雖早習以為常,然這般追逐侮辱卻是少有。不足呼口氣,徑直前行。只當那醉語為耳旁之流言罷了。不一時,眾人入住一座客棧,安頓好了,便俱往前堂吃飯。

不足自知形容醜陋,故常坐陰暗少有人注意處。其時正將了酒肉下飯。不提防那結巴大漢追將進來,搖搖晃晃只將一杯酒水潑來。不足何人?如此般鄉間凡俗小人之伎倆怎能禍害的?然其委身鏢局,瞞了修行之流,暗赴北地謀事,卻怎能露了馬腳?其時唯假意避不得,那酒水潑了一頭一臉,滴滴答答兀自順了頭髮往下直流。

不足冷了臉,抬起頭,目中神能微動,直直注視其人。那結巴大漢忽然發聲喊,轉身而走。行出門時,下體衣褲已然浸濕,便是側畔之客子,有人已然聞得臊臭之味。


不足緩緩擦拭臉面。而那總鏢頭卻憂心忡忡望了不足。

店外結巴大漢猛可里如飛逃去,直轉過兩個街角方住。目中儘是那一道直刺入人心魄之神光。

「光芒?······」

「喂!結巴,無非讓你試試那廝等客子中有無扎手點子,怎得轉身便似逃命般去了?」

「老大,那······那······那人眼光······?」

「什麼眼光?難不成目光亦可殺人耶?」

「老大,吾······吾·······」

「住口!吾等殺人越貨,何事沒有做過?何如汝,只消一個眼神,便小便失禁!」

「老大!」

「住口!此次劫道,汝便不要去了。」

「可······」

「所得亦不得有份!」

「老大!」

「哼!」

那街角數人延長而去。

可憐結巴大漢,便如小孩子般蜷縮牆角,傻傻發獃。

「這般以來,從此再無翻身之時也!軍中弟兄何人能瞧得起呢?丟人!丟人啊!嗚嗚······」

那結巴大漢居然嗚嗚咽咽,抽泣起來。其哪裡曉得此一番哭泣,恰恰救得其一命也。 「總鏢頭,不對!似乎有人一直盯著我們。」

「嗯!大家不要慌!暗自留心便是了。」

一陣飯罷。大先生道:

「諸位,不要隨意亂轉,收拾行李,即刻啟程。」

「大先生高招,剛剛還有夥計問詢是否打算住店呢,如此一來,彼等手忙腳亂,卻好便宜我等行走。」

大先生聞言並無表情,只是如尋常般,信步出門,而後上了車馬便行。不一時便行出沙坡頭寨,沿山路去了。

「報!總兵大人,那伙鏢師出寨門而去了。」

「哼!我等在此地十數年,何等樣高人未曾見過?如這般突然動作,便欲壞我布置?來啊!著人尾隨,先擾其心智,待得慢慢兒惹惱了他,卻好行動。」

「得令!」


那士卒領命,回身而去了。

不足等駕了車馬,加快步伐趕路,不及半個時辰便搖搖望見山谷外廣大之地面。臨坡而望,坡下戈壁廣闊無邊,平緩似如古大陸東南平原,唯草木稀罕,不見獸禽。

「諸位加把勁!進入戈壁便不怕賊眾設伏,對面交手,我等難道會懼?」

眾人一陣吆喝,御車馬疾行。又半個時辰,背身那道山樑漸漸遠去,車馬上眾壯漢長長吐出一口氣,盡皆慢慢兒歇下心來。

「弟兄們,將就用些乾糧,飲幾口水,略略將息一二。馬不解鞍,飼餵幾口草料后便行。賊人暗哨,尾隨不遠,千萬莫要松神!」

「大先生,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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