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哪有那麼簡單。

我相信老黃是有苦衷的,就像我對他隱瞞阿鳴的事一樣,但這是心裡的疙瘩,其實我不止一次地後悔沒告訴老黃,哪怕在客棧里沒說,在溶洞里也該告訴他的。

我嘆了口氣,似乎是聽到我的嘆息,太陽在一瞬間冒出了頭,將清晨的第一抹光輝照到我的側臉上。

溫暖驟降,我轉頭看去,忍不住眯起了眼,天空霎那間亮起,海水似乎也比方才平靜,空蕩蕩的港口卻讓我覺得清冷,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

我正想離開,又忍不住去了十九他們乘坐的船邊,我小心翼翼地撐著左腿站起來,也看不到船里有什麼,如果這就是阿青說的訓練,那他們昨天下午就已經出海了,只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回到房間,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這一睡就不願起,意識想要起床,身體卻在抗拒,最後我還是聽從了身體的指令。

「小懶蟲,再不起床午飯都沒了哦。」

有人捏住了我的鼻子,我呼吸不順,一下子睜開了眼,阿川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看到他的臉,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他「嘖」了一聲,一把把我拉起:「起床。」

我的腰一扭,閃了一下,坐起來就把他的爪子拍掉,我有些慍怒,尤其現在起床氣還沒散,看他格外不順眼。

「你們昨晚去幹什麼了?」我的語氣不太好。

「現在問問題的都這麼橫了?」阿川一挑眉毛,「我憑什麼告訴你?」

我清醒了很多,半低下頭,聲音也低下去:「你別生氣,我剛醒的時候就容易這樣。」

阿川看著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還以為阿青告訴過你了呢,訓練而已,你以後也會參加,所以——來打手背吧。」

他笑得很開心,我卻全無興緻:「你忘了今天是我打你?」

「當然沒忘,怎麼可能忘呢。」阿川還是那麼興奮。

我無話可說,我已經預見了自己的結局,這次的阿川一樣在用放水引導著我,好幾次我都差點打到他,但也只是差點,直到我揮得手腕都要斷了,連他一根指頭都沒摸到。

「別那麼喪氣,這才剛開始呢,以後也會有別的反應練習。」阿川一邊說著,一邊推著我去進行戰鬥模擬。

……

天亮了,生物鐘準確地把我叫了起來,我扭過身,給第十個「正」字添上最後一筆,不知不覺中已經近兩個月了,天氣變得更加炎熱,雨水也充沛了許多,人果然需要規律的生活,我現在的感覺就像回到十年前,儘管每天都有繁重的訓練任務,精力卻多得好似用不完。


無論是以前的悠閑時光,還是現在的規律作息,哪一種生活方式都很好,我的憋氣時間延長了近一分半鐘,手臂的力量也明顯增強,模擬戰鬥也能在看到怪物的第一時間選擇攻擊而非逃跑,注射測試仍是每天進行,但劑量已經提升到了50%。

這種切實的變強感讓我又有了信心,雖然中間判斷失誤餓了幾次,但最近兩個星期都沒再出現錯誤,老黃也比以前精神多了,他的訓練比我累,上午格鬥,下午射擊,阿川曾跟我說過,等我的右腳徹底康復,也是要進行格鬥訓練的。

十九偶爾會來看我,但大多數時間我都見不到他的影子,我們又進行了一次猜水果的遊戲,仍是以我的敗北告終,越是接觸,越是震驚,十九對我的了解甚至比我自己還深刻,我一看到他就會想起父親,不知父親以前究竟和他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情,我一直覺得父親是個話不多的人,沒想到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是那麼想念我,又是那麼健談。

我還明確問過阿川關於老黃中屍毒的那段往事,他見我猜到,也沒再隱瞞,但他沒有告訴我真相,只是說我如果不想害死老黃,就什麼都別問。

他那嚴肅的神情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副樣子就像最初勸我別蹚渾水一樣,我是真的怕了,我知道自己曾經的決定帶來了什麼後果,所以這次不敢妄動,我可以害死自己,唯獨不能害死老黃。

我剛洗漱完,阿川就來了,我已經習慣了他的「千里眼」,他似乎經常和阿青待在一起。

但是今天來的不僅是阿川,還有阿青,我透過洗手間的鏡子看著他們:「怎麼,今天不做反應練習了嗎?」

「今天是考試的日子。」阿川笑得很賤,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考試?我記得十九說要等我的腳傷好了以後才考試。」我回過頭去,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考試也是分很多種的,你都練習快兩個月了,總該檢驗一下成果,這可是十九的命令,沒他允許,我哪敢讓你考試?」

阿川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鬆,我卻不由緊張起來,十九說過考試是會死人的,我才鍛煉了一個多月而已,進步是有,但進步的程度非常有限,我心裡很清楚,自己和從前相比差不了多少,離出生入死還早得很。

「放心吧,只是最簡單的考試,就算你沒有練習,也不會有很大的問題。」阿青拍了拍我的肩,我這才注意到他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對拐杖。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他這句話就有了底氣,阿川輕笑一聲,上來就推我,我們又乘上電梯,這一次明顯和我經常去的那兩層不一樣,但我又覺得有點熟悉。

門開了,我被推到了走廊上,這一層我的確來過,是那次跟著阿青去偷吃的時候,我記得這條走廊非常長,這意味著這一層的空間很大。

門只有一扇,就在電梯對面,我看著阿青開鎖,心「砰砰」亂跳,這裡*靜了,氣氛詭秘又壓抑,當初來的時候我還問過阿青,但他說不能告訴我這裡有什麼。

「喂……真的沒事?裡面有什麼?我要和你們一起還是自己一個?」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和我們一起那還叫什麼考試?」阿川賤兮兮地笑著,一副不嚇死我不罷休的樣子。

我越發緊張了,阿青打開了那扇門,我幾乎不敢睜眼去看,門后的情形大大超乎我預料,後面竟然還是一條走廊。

這條走廊和外面的不一樣,我一眼就認出走廊外層的材料和那個打靶場相同,這裡做了嚴密的減震除聲設計。

「裡面到底是什麼?」我的緊張程度不亞於第一次進行注射測試,這種羊入虎口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嗷——」

一個極輕的聲音突然從走廊另一邊的牆後傳來,雖然很輕,但在寂靜的地下聽得格外清楚,我說不出這是什麼聲音,感覺有點像是野獸的吼叫。

「喂,這到底是什麼啊!」我大叫起來。

「哪有什麼?我說你的精神也太緊張了吧,該不會是還沒從模擬戰場里走出來?」

阿川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我,他的半邊臉隱藏在冷色調的燈光下,嘴角似乎還在翹著。

他就像是要把我送入地獄的惡魔,我趕緊轉頭去看阿青,只見阿青摸著頭笑:「這個和你的考試無關。」

我還是沒法放心,阿青又打開了一層鎖,後面竟然還是走廊,金屬門剛一打開,剛才的奇怪聲音就變響許多,除了奇怪的吼叫,還混雜著亂七八糟的撞擊聲,我能感覺到,聲音的主人就和我們隔著一堵牆。

這裡沒有危險就出鬼了,不然墨家何必設計三條走廊?我看到走廊對面的那扇門都比外面的幾扇要厚重,像是要把裡面的東西牢牢困住。

墨家究竟在島上藏了什麼?!

混亂的撞擊聲還在接連不斷地響起,阿川卻沿著走廊一路推著我,我的注意力全在左邊,早就把考試拋到腦後。

聲音在逐漸減小,困住那個東西的空間似乎並不大,我們又向前走了一段,走廊上出現了另一扇門。

「看吧,早就告訴你那和考試無關,緊張什麼?」阿川像個沒事人一樣。

我真想罵他,就算和考試無關,那也是阿青告訴我的,和他有毛線關係。

但我也是真放心了不少,想想也是,我現在也就比菜鳥稍微強點兒,還是個病號呢,他們總不會抱著殺了我的心思讓我考試。 「密室逃脫玩過嗎?」阿川突然開口。

我搖頭:「沒有,只在電視上看過。」

「那你今天就可以玩了,不過這和普通的密室逃脫不一樣,你不需要解謎,只需要找鑰匙,每一個房間都有一把鑰匙,放心,不會有機關,都藏在只要摸索就能拿到的地方,是不是很簡單?」

我愣了:「這就是考試?」

「對,」阿川點頭,隨手從阿青手裡拿過拐杖,「裡面可能有很狹窄的地方,你不能坐輪椅,要用這個。」

「裡面真的不會有危險?」

我拿過拐杖,站起來走了幾步,感覺還不錯,比坐輪椅行動方便得多。

「下次可別問這種無聊的廢話,我說沒有你就信嗎?我說有,你除了會害怕還能怎麼辦?」

阿川說著,對阿青使了個眼色,阿青上前把門打開,我看到裡面是個兩平方左右的小屋,屋裡有兩扇門。

阿川指著左邊那扇:「你需要從這裡進去,從右邊出來,門解鎖再關上之後就無法打開了,所以沒有回頭路,別想耍小聰明,它會等你走過去之後自動關上的,你只能向前,嗯……還有,中間想退出是沒可能的,鑰匙只有一把,所以趕在渴死之前出來吧。」

「渴死?」我一驚,「裡面到底有多大?」

阿川一勾嘴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要看你自己。」



我還想再問,阿川卻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阿青也只能無奈地笑笑,上前打開了左邊的門,門裡很黑,我什麼都沒看到就被阿川一把推了進去,「咔」地一聲,門被關上了。

我差點沒被阿川推倒,身體向左一撞,就碰到了堅硬的牆壁,我拄著拐杖直起身,怔怔地站在門邊竟不知做什麼好了。

這裡實在是太黑了,哪怕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見,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潮濕氣味,很靜很靜,除了我的呼吸和心跳,沒有一絲聲音。

這樣直直地站著,就像處於一個無垠的廣袤空間中,讓人心裡沒底,我抬起手向左摸去,碰到了剛剛撞過的牆。

我挪著身體貼到牆邊,這裡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是個空屋,鑰匙會在哪?

只要摸索就能拿到,我現在除了牆壁也沒有其他東西可摸,我抬手在牆壁上劃了一下,就在我胸口高的位置,我摸到了一些凹陷。

我張開手掌,又仔細摸了一次,那些的確是凹陷,從上到下共有六排,這是一個個圓形的小洞,比我的食指略寬,只能塞進一根指頭,洞與洞之間的間隔大概是指尖寬窄。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又舉起手臂,向這些小洞上面摸去,上面只是平滑的牆面,再向下也一樣,這些洞被開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倒不必踮腳或蹲下。

我明白了,鑰匙一定藏在某一個洞里,這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只是麻煩,我不知道它在哪裡,只能把這些洞挨個摸一遍。

實在是太麻煩了,我沒有去摸,而是沿著牆壁摸索起整個房間來,我要看看這裡有多大。

事實令人絕望,這是一個狹長的房間,我走了二十多步才走到盡頭,我摸到了盡頭的門和鎖孔,鎖孔很小,這意味著鑰匙也很小,看來鑰匙的確是藏在那一個個小洞里。

我摸著右邊的牆壁返回來,在和左邊同樣的高度也有六排小洞,洞的數量太多了,我要一個個摸上去,不知得摸到何年何月。

沒有光亮,沒有聲音,只是壓抑就足以讓人發瘋,更不必說要一次次試探,這個房間就像釣魚一樣,考驗的是我的耐心。

我心裡倒沒覺得沉重,我不怕麻煩,沒有危險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環境,只是一次次試探而已,誰怕誰?

我又回到左邊,從上到下依次把食指伸進洞里,洞不深,只有半根手指長,如果有鑰匙,很容易就能摸到。

我平靜下來,一邊數著列數,一邊挨個伸進手指,然而我還是把它想得簡單了,當我的食指伸進第二排第三列的洞里時,我觸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它是活的,在我的手下蠕動,我絲毫沒有防備,插進去的力氣不小,只聽見一聲輕微的「噗」,它就被我戳爛了,我感覺到濃稠的汁液沾滿了手指。

我嚇了一跳,觸電般地把手縮了回來,下意識地把手指向牆上蹭,那一瞬間的感覺還停留在腦海中,軟軟的,蠕動著的觸感,我感覺身上的雞皮疙瘩忽地一下冒了出來。

我忍不住把手指伸到鼻下,是蟲子特有的怪味,這是一種蠕蟲,沒有絲毫的攻擊性,防禦也弱得可憐,唯一的特性就是令人噁心。


墨家果然都是變態!

我非常嫌惡,完全不想再伸進手指,我把食指蹭了又蹭,蟲液已經蹭沒了,但那股怪味還在。

這種怪味讓我不自覺地聯想到鬼蜘蛛,那個巨大的蠱蟲也是軟軟的,味道也很像,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原本還覺得這個房間很乾凈,現在只要想到周圍的小洞里可能有不計其數的蟲子,我就一陣陣泛噁心。

我放下手,開始思考找到鑰匙的可能性,既然有的有蟲子,有的沒有,那就說明蟲子是一種提醒,以墨家的尿性,鑰匙放在有蟲子的洞里的可能性更大,這些蟲子幾乎把整個洞佔滿,要想拿出鑰匙就必須把它們一個個戳爛。

我想想就感覺要發瘋,這哪裡是考試,根本就是上刑,而且只找有蟲子的洞也行不通,這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想知道哪個有蟲子,一樣要伸手去探。

我感覺自己要崩潰了,這才第一個房間而已,不親身經歷,根本沒法想象這有多難熬,而這一個個小洞除了伸手指沒有任何辦法,甲也鑽不進去。

我不知站了多久,左腳開始發酸,一想到牆裡全是蟲子,我連靠著它休息都厭惡,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開始發慌,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個房間,我沒有時間在這裡浪費。

結果還是要一個個去探嗎?

我猶豫了好一會,重新伸出手指,總歸已經沾了一手蟲液,只要邁過心裡的坎,別的就都不是問題了。

問題是我真的很難邁過去,我又探了六列,又戳死了兩隻蠕蟲,我已經連抹掉蟲液都懶得做了,總歸還是會沾上,我不能浪費時間。

這裡的洞實在是太多了,如果全都試探一遍,我可能早就渴死了吧,這個試題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戰勝心理障礙,鍛煉耐心嗎?

應該沒這麼簡單,但我想不到,只能一個個試探,我一邊思考著一邊把手指伸進去,如果能在我想出對策之前找到鑰匙就再好不過。

次數多了,我對這些蟲子也產生了抵抗力,我是在與時間賽跑,很快我連對策都不想去思考了,我已經試探了一百列,六百個洞了。

我沒法一邊數數一邊計時,只知道過了很久,但這才前進了幾米,要把兩邊的洞全都探完,我肯定會發瘋。

我停下了,一根手指還插在洞里,我沒法靠眼睛判斷,只能靠手指確定自己探到了何處,我開始回想剛剛探過的洞,有蟲子的,沒蟲子的,它們似乎並沒有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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