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擎暗暗咬牙,被她氣了個好歹,這蠢貨,真當他是那些江湖算命的嗎!

「滾。」

「哎?」

太史擎指著大門的方向,多看她一眼都覺得心慌:「滾出去。」

吳茱兒不妨他說翻臉就翻臉,見他一臉的冰渣子,唬得她連連後退,心裡也有些生氣了,她咬著嘴唇退到門口,扭頭就跑。在樓梯口撞見小鹿子。

「咦,吳娘子你去哪兒?」

「我,我回家去啊。」

吳茱兒溜得快,小鹿子伸伸手沒能抓住她一片衣角,趴在欄杆上沖她背影喊道:「吃了飯再走啊!」


吳茱兒卻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小鹿子跺跺腳,急忙轉身進到客房裡去找罪魁禍首——

「少主,您怎麼把人給嚇跑了?您到底是怎麼同她說的啊,她沒答應和咱們一起走嗎?」

太史擎閉上眼睛沉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按照他原先的計劃,他也是要進京去的,既然那呆瓜不肯跟他走,他就要想個法子,既能保住她的小命,又能讓她乖乖聽話。

他將他來到應天府後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聯繫起來,漸漸形成了一個膽大的主意。

「你去,尋一隻鴿子來,要活的。」 自吳茱兒回鄉去后,月娘在江寧別館也未清閑。

每日上午曹太監都要抽出空來調|教她,主要是教她一些後宮的生存之道。到了下午就安排兩個媽媽輪流盯著她在院子里練習步態與談吐。

為了保持身段窈窕,一日三餐少油少鹽,只能吃五成飽。清晨起來要含漱花露,午睡過後要喝補藥,睡前要用綢帶纏起雙腿,旁邊還有個人整夜盯著她的睡相,確保她不會說夢話,不會磨牙打鼾。

這般折騰,比月娘在幽蘭館賣笑那會兒更為苛刻,她卻一聲不響地忍了下來。

這天下午,曹太監帶回來一個好消息,月娘今後的新身份定下了——溧陽縣有一戶書香門第,家姓任,任家有個年滿十六的小娘子,正在今年民間採選之列,可是她一個月前同人私奔了,曹太監暗中使人擺平了此事,讓月娘頂替此女,更名叫做任夢曦。

「喏,娘子自己看看罷,回頭再有人問起來,莫要露了馬腳。」曹太監將一張紙遞給月娘,上頭詳細寫明了任夢曦的出身背景。

「看完就燒掉吧。」曹太監掃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兩個丫鬟,若有所指地對她道:「至於你身邊兒的人,留著你自己敲打。」

月娘會意地看了看門外,頷首道:「不勞公公操心。」

曹太監走後,她就將外面兩個丫鬟叫了進來。這兩個人是曹太監放在她身邊的眼線,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在她們面前表現的一向是不苟言笑,更不會引為心腹。照她的打算,在進京之前,這兩個人是一定要甩掉的。

「娘子有何吩咐?」心琪這丫鬟表現的倒是機靈,對著月娘討好賣乖,全當她一副主子樣,顯得那語妍就有些懶散。

「你們是曹公公送來的人,到我這兒來之前,應該有人教導過你們,不該聽的不要聽,不該說的不要說,是否?」月娘端坐在椅子上,冷著臉嚴肅道。

心琪面露惶恐,立刻跪下道:「娘子放一萬個心,奴婢曉得規矩。」

語妍慢了半拍,咬著唇也跪了下來,一板一眼道:「奴婢也是。」

月娘看向她,微微蹙眉,大概是女人心細,她能察覺得到這丫鬟表面裝得恭順,其實心氣兒不小。不是她喜歡見人對她卑躬屈膝的樣子,而是這語妍的態度叫人有些捉摸不透,就好像她有什麼仰仗,根本不怕她厭煩似的。

「你們兩個給我記好了,」月娘暫不多想,沉聲說道:「我本姓任,應天府下溧陽人士,家世清白,我爹爹任員外獨有我一個女兒,閨字夢曦。其餘的,不管誰人問起,你們只說不知。」

「奴婢記下了。」

「心琪進去鋪床,我小睡片刻。語妍到院子外面守著,等下媽媽們來了,記得叫醒我。」

月娘起身走回卧房,心琪麻利地跟進去。



語妍緩緩抬頭,瞧了瞧月娘消失在珠簾后的背影,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諷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甩手出去了。


哼,都是從勾欄院出來的姐兒,擺什麼臭架子,還不知道誰比誰金貴呢。心琪那小蹄子是來當奴婢的,她可不是!

……

曹太監從後院回到前院,就有管事前來稟報,宋知府剛才派人送來帖子,今晚要在南直隸教坊司宴客,請他務必賞光。

曹太監最愛湊熱鬧,哪兒有不應的,他這層身份放在京城支配給爺們兒提鞋,到了這地方上來,卻成了一塊香餑餑,再不多享受幾日風光滋味,等回到京師,又要裝孫子。

到了傍晚,曹太監換了身新袍子,打扮的油頭粉面,乘了頂軟轎子赴約去了。

教坊司這地方,不同尋常勾欄院,一般人進不來的,非得是達官貴人,再不然就要有功名在身,方可入幕為賓。坊內分作三院,東院主琴瑟,西院主歌舞,南院則是小姐們的綉樓,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宋孝輝今晚請來的客人,有當地的官紳,也有幾位名聲不菲的士林中人。筵席設在東院,請了坊內艷名遠播的柳風憐作陪,又招了一班樂妓,好酒好菜供著。

「哈哈,咱家來遲了,諸位勿怪、勿怪。」

曹太監姍姍來遲,帶著滿面春風踏進門來,在座眾人起身相迎,唯有幾個清高士人孤自飲酒,面上一閃而過諷刺之色,卻也不敢做的太過明顯。

宋孝輝將曹太監請到主賓席上,無人有異議,他先將在場幾位沒見過的引薦一遍,末了又指著同座的妓家,笑言道:「這一位可是本司的花魁柳小姐,號稱秦淮三絕之一的琴仙子,千金難得一見,今日我說請了曹寺人來,才引了她出面。」

曹太監扭頭打量,頭一眼便覺得驚艷十分,饒是他喜歡雛兒,也要誇讚一聲尤物。只見她穿著一身杏黃的撒花裙兒,罩著一件珍珠坎肩兒,露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兒,梳著雙環飛仙髻兒,灣灣一對柳葉眉兒,脈脈含情的眼波兒,粉艷艷的桃花腮兒,紅嘟嘟的櫻桃口兒。叫人不禁一見腰酥,二見腿軟,三見就要丟了魂兒。

那柳風憐確是個風月中的翹楚,見到曹太監一雙色眼亂瞄,對著他令人作嘔的肥頭大耳,只嬌羞一笑,捧著案頭酒杯向前一敬,輕啟朱唇,柔聲慢慢道:

「奴家三生有幸,敬曹寺人一杯。」

曹太監笑眯眯地端起酒與她換了一盞,心中不無可惜:這樣艷光四射的一個美人兒,堪與謝月娘平分秋色,可惜了不是個雛兒,據說已經被宋孝輝這老小子梳攏了,不然倒是可以帶回去,獻給廠公。

客人都到齊了,這便開席,樂台上響起琴瑟和音,曹太監身邊也坐下一個十二三歲的雛|妓,乖乖巧巧地給他斟酒布菜,被他在桌下掐了幾回腰臀,忍著不吭氣。

眾人奉承,曹太監一壺酒下肚,便醉得暈陶陶了,摟著那妓兒要親嘴,全然忘了這裡是教坊司,就是酒色也該含蓄,不比勾欄院那般隨意。那妓兒先頭忍著,后見他行為越來越放肆,當著這麼多雙眼睛,居然將豬手掏進她裙帶里,一時爆紅了小臉,推了他一把。

曹太監本就沒坐穩,酒醉之下不防被她推了個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酒杯「咣」地一聲摔落在地。那妓兒也是傻眼。

「哎喲!」

眾人回頭見了,說笑聲戛然而止,曹太監摔了一跤,瞬間酒醒了幾分,推開上前攙扶的僕人,從地上爬了起來,對著那瑟瑟發抖的妓兒,揚手就是一個大巴掌,一下子把她扇地撲倒在酒桌上,杯盤滾落,滿地狼藉。

見狀,席間鴉雀無聲,樂班子也嚇得停了下來。

宋孝輝眉頭打結,柳風憐倏爾站了起來,快步繞出席面,走到曹太監面前,盈盈一拜,道:「奴這妹妹笨手笨腳,怠慢了寺人,請寺人息怒,今日良辰美景,何故為她一人糟蹋了興緻,待奴取了琴來,親自為寺人撫奏一曲。」

說罷,不等曹太監發作,她就招手叫來龜公,將那臉皮打腫、嘴角含血的妓兒帶了下去,又命人將這一桌酒席撤下,飛快地換上一桌新的。

宋孝輝咳嗽了一聲,出來打圓場:「平日想聽柳氏一曲可不容易,今日在場眾人有幸,全賴曹寺人的面子,來來來,滿飲此杯。」

曹太監臉上陰晴不定,怪笑了一聲,理了理衣裳重新坐下。

在場幾名士人見著這一幕,雖不齒他為人做派,卻只能咬牙握拳,暗罵一聲閹狗。

柳風憐離席暫去,出了院子,便沉下一張艷容,扭頭對她身後的婢女道:「去我房裡取一盒紫玉膏,給憐兒送去,讓她休息兩日,不許出來陪客。若是媽媽怪罪起來,就說是我交待的。」

婢女應聲跑走了,她就立在長廊底下,耳聞一牆之隔的絲竹管弦之音,望著樓上一輪月明,慘慘一笑。

「這世道,身為女子,便是罪么。」

來世願為男兒身,必要仗劍行天涯,殺盡天下狗畜類。

(小劇場——

吳茱兒:月娘,我想你啦,你想我嗎?

月娘:想你,快回來。

太史擎:哼,一個傻子,一個騙子。

月娘:呵呵,樓上有什麼臉說別人。) (二章合一,明日上架,打滾求收藏,求訂閱!)

雙鳳橋邊的鋪面被吳茱兒順利盤了下來,記在吳老爹的名下,請來四鄰與保長作證畫押,又拿到官府去換了紅契。

事成之後,吳家和陳家幾口人一起,花了兩天工夫從鎮上搬到了城裡。鋪子後面連著個後院兒,有三間平房,暫時是夠住人了。吳老爹還說要雇幾個泥瓦匠,再添一層樓子,這都后話。

新居入住,樣樣都缺。吳茱兒拿了錢鈔交給陳二去置辦,柴米油鹽,鍋碗瓢盆,一具換了新的,又到裁縫鋪子去給一家老小量了尺寸,一人趕製了一身新衣裳,至少要穿得出去門,走在城裡不嫌寒磣。

搬來頭兩日,因要與鄰居走動,吳茱兒便同芳丫她娘商量著,煮了兩籃子茶雞蛋,再蒸幾籠子發糕,又將吳婆婆腌的鹹菜拿出兩壇,送出去一條街,算是攢起了一份人緣。

再下來,就是要整修鋪面,進貨營生了。吳老爹是個有主意的,陳二又老實肯干,吳婆婆有芳丫她娘照料,芳丫人小卻懂事。儘管吳茱兒再有不舍,但她知道,她是時候離開了。

當天傍晚,一家六口人圍坐在一張桌前吃飯,桌上有酒有菜,還有一盆子醬香十足的滷肉,這是過去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酒足飯飽,吳茱兒才提了明日要走,正在閑聊說笑的一家子都愣住了。吳老爹放下酒盅,陳二兩口子面面相覷,吳婆婆眼睛一紅就要掉淚。

芳丫放下碗筷,摟緊了她的胳膊,「茱兒姐,你不走不行嗎?」

吳茱兒笑著搖搖頭,看著吳老爹道:「我答應了人家安頓好家裡就回去,有二叔和嬸子替我照顧阿爺阿婆,我走的放心。」

吳老爹嘆氣,道:「是我老頭子從小教你要知恩圖報,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上路去吧。」

吳茱兒忍著心酸,點點頭,拉著芳丫起身收拾碗筷。

夜裡,吳茱兒端了一盆熱水到老人床邊,關起房門,臨走前再給吳老爹和吳婆婆洗一回腳,盡一回孝道。吳老爹忍不住又念叨她一回:

「阿爺沒教你什麼本事,也沒讓你過幾天好日子,一轉眼你就長這麼大了,阿爺再不能替你擋風擋雨,你萬萬小心,以後到了外頭,吃些虧不怕,受點委屈也不打緊,最重要是保全自己,榮華富貴也要有命享。不管你去到哪裡,記得阿爺和阿婆在家等你回來。」

「嗯。」吳茱兒含淚點點頭,也有話交待:「我這裡還有八百兩錢鈔,都給你們留下,那鋪子經營的成就好,經營不成你們也別發愁,不要捨不得吃喝。二叔和嬸子都是老實人,日後有了難處,不妨再同他們交個底,只是錢財不好外露,免得外頭歹人惦記,我若平安,一定差人送信回來。阿爺和阿婆保重身體,終有相見之日。」

說完,一家三口又抱頭哭了一場,夜深方休。

……

第二天一早,陳二就牽著新買的騾子,馱著吳茱兒出了城,往渡口搭船。

吳茱兒隨身只帶了一個小包袱,懷裡錢袋子裝著幾塊碎銀和路引子,別無他物。

她換上了在江寧別館得來那一身新衣,水紅的比甲垂到膝蓋,荼白的燈籠褲子扎著腳踝,連枝兒的花布鞋叫吳婆婆給她改小了半寸,整整齊齊扎著雙髻,一左一右垂著紅絲帶,麵皮上的痘子褪盡了,露出一張水靈靈的臉蛋兒,清澄澄一雙杏眼,尤為的嬌憨可人。

陳二見她這副模樣,才不放心她一個人上路,打定了主意同她一起乘船送到應天府上,他再一個人回來。

到了郊外,吳茱兒又借口去喂狗,讓陳二在路邊等著她。

王婆子和甲二在土坑裡蹲了這幾日,人都變傻了,頭頂見了光,便仰著頭等吳茱兒投喂,一臉的獃滯,坑裡的氣味同茅坑一樣。

吳茱兒將饅頭和水囊放在地上,蹲下來給他們鬆了口,照舊問道:「昨天反省過了嗎?」

兩人點著頭,麻木的臉上沒有記恨,每天她來都有這麼一問,非要他們悔過,才餵給他們吃喝,這樣下去,就是真的畜生,也要被她馴化了。

「反省了,知錯了,不該見財起意,不該害人性命,不該做那黑心爛肺損陰德的惡事,再有下回,老天爺在頭頂上瞧著,叫咱們不得好死。」

話畢,就見吳茱兒自懷中掏出一柄刀子,兩人目光驚恐,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著眼睛等死,然而絲毫不覺痛。

吳茱兒割開了他們身上的繩子,給他們鬆了綁,說道:「記住你們方才說過的話,下次再要作惡,就想想這幾日的報應。」

她將吃喝留下,又放下一小串銅錢,夠他們兩個坐船回去,轉身走出十幾步, 武俠之從靈武大陸開始 ,她頭也沒回,加快了腳步跑出林子。

她不可憐他們,若是沒遇見鬼大俠,她的下場只會比他們更慘,誰又來可憐她呢?

***

乘船抵達江寧渡口,途中下了一場小雨,雨後天青如碧。吳茱兒跳下船,使勁兒吸了一口岸上的青草香氣,吐出胸中淡淡不舍,回頭對陳二道:

「二叔就送我到這裡吧,我一個人進城沒事的,你回去的晚了,就沒船啦。」

陳二是想把她送到城裡,又怕來不及趕回去,經她再三保證沒事,他只好目送她上了岸,沒有再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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