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醒來,對外邊的事情閉口不談,也不哭不鬧,和在皇宮內一樣。

我聽到她低聲說,何苦不求求王爺。

我笑,銅鏡內的人也在笑,只是笑的太難看了。

求過,我撕心裂肺的哭鬧,甚至不顧臉面的給他跪下,我求來了什麼?

求來了一場風寒,求來了一場奚落,求來了家破人亡,浮萍無根。

可越是這麼安靜,那侍女越是不安,越是恐慌害怕,終於問出口,“您怎麼了?”

妝成,我掐了一朵牡丹,帶在耳邊,除去眼下隱隱欲現的烏青和疲倦,我比大婚那一日看起來更像是個待嫁的新人。

“不好看?”我側頭笑了笑。 侍女受到了驚嚇,使勁的搖頭,快把頭晃下來了,聲音顫的更厲害,“不,不是,王妃您很美。”

的確是美,像是從地裏面扒出來的千百年前的屍體,被抹上濃妝豔彩的,美的沒靈氣沒活力。

“那走吧。”

“走……走哪裏?”侍女說話磕磕絆絆的。

“去找皇上。”我說。

那侍女徹底的崩了,驚嚇過度,跪在地上,不停的說:“王妃不是奴婢出賣了您,也不是奴婢 讓人綁走了綠柚姐姐。”

“奴婢真的什麼都沒說。”

她臉色蒼白,不住的磕頭,頭都通紅有些血了,可還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一下跟着一下的。

“怕什麼,只是去爭個寵,又不是要了你的命。”

可那侍女卻像是見了鬼,愕然恐懼的看着我。

書房外邊,顧玟嵐眼裏帶春意,親手端着食盒,在看到我的時候,那好心情一掃而過。

“你醒了?”顧玟嵐擰眉。

我跟她無冤無仇,但是卻一點都不和,像是命裏註定的天敵一樣,非要爭出個你死我活來。

“是啊,不過我更惋惜,你還活着。”我說。

絲毫不避諱的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被石頭樹枝劃傷的地方,更是覺得嘲諷。

大概是我視線太譏諷了,她把食盒遞給身邊的侍女,然後手往袖子裏進了進,蹙眉看着我,“長公主可真是好心情,難道你不知道外邊發生了什麼嗎?”

當初我居高位,她私下就敢無視皇權,說話都帶刺,如今我身上那層加持保護的皇權沒了,她更是無所畏懼。

譏諷起來,像是嘴巴上捆着釘子,半點不饒人。

惡意的看着我,掩脣笑了笑,“估計你還不知道吧,這外邊啊,可真是翻天覆地呦,沒能讓你親眼看到,如今想想也是惋惜。”


“沒關係,現在看不到,以後可以讓你親身表演給我看。”我應下。

她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對於顧玟嵐,我倒是真的惋惜,從高處滾落下去,怎麼就撞不到她腦袋呢。

我那日被推下去,都差點少了半條命,她卻只是昏迷了幾日。

僅僅昏迷了那幾日,卻害的白府清繳追殺,憑什麼?

“你哥哥啊,坐上那位置又如何,皇親國戚又如何,該死不還是死了嗎?”

顧玟嵐提着食盒,驕傲的像是孔雀,往裏施施然的走。

我擡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到她臉上去。

她一個不慎,連反抗都沒有,木然的站在原地,愣住了。

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陳瑾安,你真敢!”

我走到她身邊,在她惱羞成怒準備扇回去之前,捏住她的手腕,低聲咬重了音調說:“我有什麼不敢的,殺了你我都敢。”

“左右不過就是一條命換一條命,我敢,可是你敢嗎?”

可能是我眼神歸於陰狠,也可能是剛開始那一巴掌太狠了,她只愕然的擡頭看着我,有恨意有憤怒,卻沒有其他的動作。

“顧玟嵐。”我叫她的名字,“若不敢的話,最好安穩點。”

我都推開門進去了,她還是站在原地,她手裏的食盒被我拿走,我拿出從老御醫那邊順走的藥包,進門之前直接撒進去。

我身邊的侍女腿一軟,差點又給我跪下了,語氣更是帶着愴然和害怕,“安王妃,您又是想要幹嘛?”

“殺人啊。”我拿起剩下的粉末,直接塗在嘴脣上。

這粉末像是擦臉的白膩子,很細膩,均勻的就塗開了。

“安王妃啊。”侍女拉住我的袖子,眼睛紅的像是兔子,整張臉都在害怕的顫,愴然醞釀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哀嚎:“您,三思啊!”

讓我意外的是, 從墳墓中走出的殺神

推開門進去的時候,鋒銳的視線看過來,只一剎那,在看清楚我樣子的時候,坐在書桌前的人,才微微的收起鋒芒。

裴佑晟:“你醒了。”

很平常的話,似乎意料之內,也似乎不足爲奇。

影後是只狐狸︰爵爺狠會撩 ,想要習慣性的帶起假笑,可是嘴角幾次往上扯,都扯不起來。

地上半跪着彙報的人,也是一位重臣。

最讓我意外的是,這位重臣也是忠臣,忠心耿耿立場堅定,堅決的站在裴佑晟的對立面,不遺餘力的去討伐他。

甚至還是白桓的好哥們,如今卻最卑微最恭敬的姿態,熟稔的在這邊彙報。

“辛飲,圖什麼呢?”

我在他身邊停頓了會,喃喃問。

這像是打碎了我最後的幻想,我胸腔一陣陣的顫意,忍不住想要仰頭大笑,忍不住想要喊出聲來。

瞧瞧前幾年多荒唐多天真,甚至一度認爲裴佑晟不過就是隻會打仗的冷麪閻王爺,甚至不知道我身邊的棋子如此之多,給我勾勒了一個又一個的美好夢境。

就像是軍內出叛徒,就像是“忠臣”蟄伏,每一個都是最慘烈的教訓。

“人各有志,長公主。”辛飲擡頭,而後俯身,緩緩的給我拜了個大禮。

好一個人各有志。

我想質問他,白桓生死未知,他滿意嗎,內心可否有一丁點的慚愧。


可最後,也是一步步的走到裴佑晟那邊。

“怎麼來這邊?”裴佑晟問。

他身上穿的還是暗紫色的衣服,上邊的金邊細紋,在暗淌流動,上邊紋的蟒蛇,似乎下一秒就要掙脫出來,利爪就要刺破虛空。


“給你拿吃的。”

那食盒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的都是攤開的奏摺。

鄰國的大王子果然不騙我,我早該察覺到了這野心,卻一直不肯承認,如今大勢已成,格局已定,才把我從幻想中摘出來。

我瞥了一眼,他擡手,把那一堆的奏摺全都拂到一邊去。

下邊跪着的辛飲,不虧是能一直隱忍僞裝的人,如今也是不亢不卑的,氣息依舊平緩,“叛徒緒景陽已經抓回來了,如何處置?”

我眼皮狠狠一跳。

拿出來湯碗的手沒穩住,有些湯灑出來了。

這才幾日,我刻意放出去的人,這麼快就被抓回來了?

不過緒景陽被打的幾乎斷手斷腳的,還口不能言,被抓回來的機率的確是大。

我手腕被捏住,整個人被一拉,裴佑晟的手捏住我的手腕,可是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淡漠,“嗯。”

“關入大牢,釘鐵板。”

寥寥數字,卻含無數陰涼,讓我遍體生寒。

釘鐵板?

鐵板生生砸入脊骨,嵌入骨縫,貫連血肉,和身體融成一體。 “在擔心?”

他撩起眼皮,看着我,聲音散漫卻難掩陰戾。

“並未。”

我把湯端給他,卻被他的手撥開。

“下次下藥的時候,用點心。”

裴佑晟的手指修長乾淨,每個指甲都是修剪的乾淨圓潤,但是這麼看來的話,絲毫不覺得這是殺人的手。

他的手在碗的邊緣上,輕輕的摩挲了幾下,手指肚上全都是白色的粉末。

我就着他的手,順勢坐在他的腿上,仰頭脣印上。

脣上有毒,不是劇毒,但是時間久了卻是能沁入骨子裏,難以根除。

我向來做事都是堂堂正正的,就算是下毒,下的也是堂而皇之,明目張膽的。

“長安。”

他的聲音暗啞了幾分,側頭避開,低濃的聲音從喉嚨滾出來,“乖一點。”

我學的會低頭,學的會叛逆,唯獨學不會的就是乖巧。

“好啊,不過皇叔得幫個忙。”我斜睨了下邊的人一眼,“我要他的命,幫我殺了他。”

“長安。”

裴佑晟又低低的叫道,這次的聲音比剛纔重了些,略帶警告。

“不行嗎?”

我看向下邊,也看到了未關好的門外,站着的人還沒走。

“殺人需要理由的。”裴佑晟的手捻起我的頭髮,接過我手裏的碗,潑到地上。

“理由是……”

下邊的辛飲又怕又怒的看着我,看着緊張極了,我對着他安撫的笑了笑,然後湊到裴佑晟的耳邊。

“我跟他有首尾。”

啪嗒,那碗清脆的砸到地上,碎了個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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