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笑,如果讓這女人知道,我在幾個小時前正與人以命相搏,不曉得還會不會嘲笑我的緊張?旅程無聊,有個活潑健談的異性在身邊陪着,總算是件好事,被她這一吵,我也不困了,於是問她爲什麼一個人來外地。

王嬌滿臉無奈,說自己這次來貴陽,名義上是爲了探望舅舅,其實是爲了躲人,她公司附近有個男的,挺噁心的,總是三天兩天纏着她,想要找她處對象。

我就笑笑,說這不挺好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唄。她撇嘴,說要是個帥哥也就罷了,那男的身高不過五尺,長得矮不說,還奇醜無比,滿臉都是疙瘩,簡直是個癩蛤蟆。

聽了這話,我有點不舒服,就反駁她說,“長得不好看,也不是人家的錯,只要心腸好,肯上進不進行了?”王嬌又搖頭,“還說呢,這傢伙是個無業遊民,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而且心裏變態,總喜歡跟蹤我。”

我就笑着問她,要不要報警?我倒是認識幾個警察局的朋友。王嬌遲疑着,小聲說還是算了,她不想惹麻煩,再說自己請假來貴陽,玩了大半個月,那男人找不到自己,應該就不會每天堵在那條街上了。

我感覺好笑,這世道,年輕男女的生活真是有趣。她瞥我一眼,皺眉說你怎麼說話老氣橫秋的,看你的樣子,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我一愣,回想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似乎卻有幾分老氣,與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比較起來,顯得格格不入,不禁一陣苦笑。

人總是在不自覺間成長,經歷過這麼多事,我或許真的心態老了也說不定?

幾小時車程後,火車緩緩靠站,我下了車。正要打個電話給王傑,讓他開車來接我,沒等我把號碼撥出去,又看見王嬌朝着走來,她拎着兩個大號行李箱,在人羣中穿梭着,很吃力。

我便放下手機,主動走到她面前說,“你家在哪兒,反正都是一個市區的,我送送你吧。”

她大方一笑,說好啊。然後將行李箱遞給我,又衝我俏皮地眨眼睛,打趣道,“大叔,你該不會想追我吧?”

我尬笑一陣,說你可別誤會,我哪有?明明是好心才幫你拎行李,再說我怎麼就變成大叔了?我有那麼老嗎?

她捂着嘴,咯咯笑,說不老不老,就是心態有點早熟了。這女人笑起來挺俏皮的,明眸動人,有種清純的自然美,宛如一個文靜的鄰家少女,給人的印象很深刻。

我陪王嬌去火車站外打出租,驅馳半小時,來到了一棟居民樓下,她指了指身後的小區,說自己家就在那裏,又不斷感謝我替她拎行李,問我要不要去隔壁咖啡廳坐一坐,她請客,就當還我人情了。

我本來想拒絕,可肚子卻不爭氣地叫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吃早飯,這個點,差不多到中午了,反正總要找個地方吃午飯,於是同意了。

王嬌笑得很甜,又指了指小區樓下的一家灌湯包,說那裏有個小門面,味道還不錯,她以前常去,和老闆很熟。

進了小餐館,果然老闆很熟悉地上前來打招呼,又把餘光一瞥,看見替王嬌拎行李的我,笑得意味深長,說這位是誰呀?王嬌跟店主人打趣,說就不告訴你!

我肚子很餓,就說先別聊了,趕緊上菜,我先墊吧墊吧肚子再說。

填飽肚子後,我再次替她拎行李,來到小區門前,將行李箱放在地上,對王嬌揮揮手告別,就要離去。結果王嬌卻追上來,管我要了電話,我只好把收地遞過去,她把自己的號碼輸入手機,替我存下來,還給我,讓我有空就找她聯繫。

講真,我不太能適應這種年輕人打交道的方式,儘管自己其實不算老,接過手機,點頭說一定,然後逃也似地走了。

現在的女孩,膽子真夠肥的。

王嬌住的地方離我租房子的小區不遠,也就幾條街的距離,我沒有再打車,選擇步行回家,剛到家安頓下來,我把引妖牌重新掛上神龕,點了一柱清香。

在外奔波了一陣,可算把我忙壞了,回了出租屋,頓時有了找到家的感覺,正要洗個澡,美美睡上一覺,誰曉得還沒等脫褲子,電話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

我不勝其擾,只好穿着大褲衩去接聽,一看來電顯示,是一個叫阿南的店員打來的,心中頗爲好奇。

這位阿南是我和浩子開店的時候,新招的主廚,不僅踏實肯幹,而且廚業精湛,頗得浩子的賞識,不過跟我倒是沒有太大的交集,畢竟店裏的俗事一向都是浩子在打理。

我按下接聽鍵,然後喂了一聲,問阿南找我什麼事?阿南有些支支吾吾的,良久才告訴我,說自己打算離職了。


我頓時大驚,餐館是不能隨隨便便換主廚的,我和浩子合夥經營這家餐館,一共才三個月不到,生意剛走上正軌,主廚就吵鬧着要向我辭工,這尼瑪是要鬧哪樣?

我對經營之事一竅不通,店裏的事基本由浩子打理,但也知道主廚離職,這事非同小可,趕緊穩住阿南,說你彆着急,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聊,別動不動就辭工啊,你這也太突然了。

話到這兒,我更奇怪了,就算主廚要辭工,也該找浩子纔對,畢竟名義上他纔是大老闆,怎麼辭工電話忽然就轉到我這兒了。

結果阿南說了一番話,差點沒把我魂給驚掉,“浩哥住院了,我以爲這事你知道呢!” 我大驚,忙問阿南怎麼回事?

電話裏他語焉不詳,說得並不明朗,於是我提議先去店裏聊一會,阿南同意了,讓我抓緊點時間,還說鋪子已經三天沒開業,幾個服務員都吵着要走。

次奧,這到底什麼情況?

我顧不上洗澡,匆匆換了套乾淨衣服,直奔我和浩子晶瑩的餐館而過,到了地方一看,才發現原本生意紅火的店鋪,此時已經變得門庭冷清,基本看不見幾個行人路過。

店鋪大門還開着,但卻掛着“停業休整”的牌子,複雜接待客人的服務員都不在,只有主廚阿南一個人留在大堂,沒精打采地嗑瓜子。

我立刻就把臉沉下來,老闆一不在,這店怎麼就落魄成這樣?

“峯哥,你來了?”看見我,阿南纔算打起精神,急忙從凳子上站起來,搬了把凳子給我。

我沉着臉落座,說其他人呢?阿南滿臉苦澀,說餐館眼看就要經營不下去,幾個服務員都自己打包回家了。

我氣得差點沒罵娘,一拍桌站起來,“次奧,你可是店裏的主廚,我和浩子不在,這店裏是你當家,你當的什麼家?不開業也就算了,怎麼服務員也給我遣散了?”

阿南趕緊說,“峯哥,我也不想啊,可人家偏要走,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冷靜下來,喝了口茶水,又問他好端端的,怎麼會搞成這樣?

阿南這才告訴我,就在五天前,店裏來了幫小混混,說我們這家店不乾淨,菜裏吃出了蟲子,堵在店門口鬧,當時浩子氣不過,就出去找那幾個人理論,結果互相推壤了起來,鬧得越來越兇,對方明擺着是有備而來,居然趁浩子不備,打算動刀子,還好阿南眼疾手快,一把拽回了浩子,總算沒吃大虧。

這樣啊……

聽到這裏,我頓時把眼睛眯起來,用手摩挲起了下巴,示意阿南繼續講。

阿南一臉無奈地坐下來,說這事鬧得挺兇的,浩哥還報警了,後來來了一名叫王傑的警察,把這幫鬧事的混混都帶走了,纔算消停。

結果兩天不到,這幫混混又被放出來,依舊是堵在餐館門口鬧,而且每次都恰好趕上飯點,這一來二去,還有哪個顧客願意光臨啊?生意是越做越冷清。

又過去兩天,店裏來了一個自稱是衛經理的傢伙,說看上了我們店的地段,打算花錢收購。當時浩子沒同意,雙方鬧得不歡而散,結果那位衛經理臨走的時候,忽然回頭瞪着浩子說,“不同意被收購,你們這店也開不長!”


浩子壓根沒把這人的威脅當回事,結果當天凌晨,他從店裏收市回家,路上來了一夥不知底細的傢伙,居然用麻袋套住浩子的頭,把他塞進一輛麪包車,強行帶走。

第二天阿南就聽到浩子住院的消息,再之後,店裏的工作人員也一個接着一個地離職,阿南一個人哪裏撐得住這個大的場子,只好掛了停業整頓的牌子。

我眉頭緊鎖,怎麼走到哪兒都是一屁股麻煩事?

阿南還告訴我,說這些鬧事的小混混,還有對浩哥下黑手的人,擺明就是受到那位衛經理的指派,他暗地裏找人問過,這個衛經理,其實是隔壁那條街上,一家大餐廳的股東,自打我們在這裏開了店,那家餐廳的生意就不行了,擺明了就是因爲商業糾紛進行的打擊報復。

我擺手,示意阿南先不要講了,又問他浩子究竟在哪家醫院住院?

阿南告訴我地址,我急忙起身,然後慢條斯理地思索了一番,同時告訴安南,說你呢,先別忙着辭工,這兩天在家休息就行了,工資照發,等我把事情調查清楚,再決定下一步的打算。

阿南答應得很快,說誒,好的,既然峯哥你回來主持大局了,我就多留一段時間。我想了想,又對他叮囑道,“你放假這幾天,替我聯繫一下原來在這裏上班的工作人員,店裏剛出了事,這些人就一個接着一個地辭工,顯然不正常,你替我打聽一下真實的內幕。”

阿南苦笑道,“哪裏用得着打探?峯哥我直說了吧,就在那幾個混混來店裏鬧事的時候,店裏的工作人員,也都受到了那位衛老闆的召見,他向這些人許諾,只要辭了工,去他開的餐廳上班,每個人的工資直接漲一倍,這麼大的誘惑力,是個人都想跳槽了。”

我眉心一抖,強忍着沒有罵娘,又看了一眼阿南,說那你呢?這位衛經理,有沒有找你聊過?

阿南搖頭,說衛經理沒有親自找過我,倒是派人過來傳過信,只要阿南肯過去,不僅能當上主廚,工資還能翻兩倍。我頓時恨得牙癢癢,這狗ri的,挖我的人倒是挺捨得下本錢,居然捨得開出三倍的工資,我去你DY的!

我問阿南,既然人家開出的條件這麼好,你爲什麼不去?阿南笑得很靦腆,說他是跟着浩子出來的,就算這餐館辦不下去了,他再找份工作,也不可能去整過我們的單位上班。

講真,這番回答讓我很滿意,於是拍了拍阿南的肩膀,說你放心大膽地跟浩子幹下去就行,這要這店能夠被重新盤活,將來我可以考慮讓你佔一份股。

我會這麼許諾,也是被逼得沒撤了,套用葛大爺的一句話,21世紀什麼最貴?人才。店裏要經營下去,就少不了阿南的助陣,這可是我和浩子的搖錢樹,只要能留下他,多大的本錢我都捨得投入。

半小時後,我匆匆去了浩子住院的地方,推門進去後,發現浩子手腳上纏着繃帶,正在一個陌生女孩的照料下削蘋果吃,看見我,那女孩趕緊站起來,很羞澀地問浩子,說這是誰?

浩子很激動,說這是我哥們,林峯,小蘭你先出去一會兒。女孩很乖巧地點頭,從我身邊繞着走了,我餘光瞥見她臉蛋紅撲撲的,滿含羞澀,忍不住笑了起來,把病房大門一關,對浩子說你丫的倒挺會享受,什麼時候處的對象,也不通知哥們一聲?

浩子滿臉發苦,說你別取笑我了,我心裏正煩着,叫小蘭過來,也是爲了調整下心情。

我說有什麼可煩的,不就是有人找上門鬧事嗎?等我搞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還怕沒辦法整治這幫人?

浩子一臉陰鬱,搖着頭,很認真地對我說,“林峯,這幫人不簡單,要我說還是算了吧。” 他這話說的我連眉毛都跳起來了,說你丫今天是怎麼了,這麼慫?


浩子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家來頭大,咱們惹不起,要是鬥下去,早晚得吃虧。我就笑,指了指自己,說你丫是不是忘記我是幹啥的了?

浩子卻欲言又止,隔了半天才自嘲一笑,對我說,“我知道你能耐大,不像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察覺到浩子話裏有話,於是皺着眉頭跟他講,反問浩子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浩子沒有明確答覆我,只是指了指病房大門,說剛纔走出去的女孩,名叫顧蘭,她心眼好,人很善良,雖然兩人認識沒多久,可浩子認真了,打算在不久的將來,和這個女孩組建一個家庭,如果因爲這檔子事,連累小蘭也出事的話,他於心不安。

我的臉立刻就跨了,寒聲說怎麼,這幫人做事這麼沒底線,拿這個威脅你?

浩子不說話,把臉埋下去,好像個鴕鳥。我氣不過,走到浩子面前,嘆口氣說,“要不這樣,這事吧,你暫時就別管了,全權交給我來處理,等我把事情搞定之後,你再回來打理店裏的事。”

浩子直嘆氣,擡頭,幾次都只是張嘴,卻沒有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樂了,在他肩膀上一拍,說你丫啥時候學會深沉了,以前你可不這樣?

浩子很煩悶,抽了支菸,問我會不會覺得他沒義氣?我笑着說怎麼會,咱倆從小一塊玩到大,你什麼性格我還不瞭解?你不是慫,只是顧慮太多,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而已。

說起浩子的身世,其實也蠻慘的,他老爸去得早,老孃有病在身,老家還有個妹妹,也就剛上初中,一家三口,就靠浩子一個人養活,所以他一定不能出事,這些,我都懂。

我拍着他的肩說,“就這樣,別的事你甭管,安心調養身體,這幾天有空,回老家轉轉吧,帶上小蘭一起,我覺得着姑娘不錯。”

浩子就笑,把嘴脣咧到耳根,一臉沉浸在幸福憧憬中的樣子,說你也覺得不錯吧,老天待我可真是不薄啊,不過對於見家長這事,人家挺牴觸的,還沒同意呢。

我哈哈笑,說那你還不抓緊點,趕緊把事辦了!把生米煮成熟飯不就行了?怎麼,是不是身體不行,要找我幫忙啊,先叫聲爸爸來聽……

浩子立刻說,你大爺的,佔我便宜沒夠是不是?

打鬧一陣,我離開了病房,剛出門,就看見這個叫顧蘭的姑娘,臉頰紅撲撲的,端着一個飯盒在走廊外面站着,很恬靜,一眼看去,有點天然呆。

講真,我挺爲浩子開心的,這個世界,女人不少,可如此乾淨純粹,又肯死心塌地跟隨你過日子,卻是真的不多了。浩子能找到這樣的女朋友,是他幸運,然而我人生的另一半,又在哪裏呢?

亦或者,就像二叔說的那樣,在擺脫林家受詛咒的命運前,註定要顛沛流離,孤苦地過一輩子?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李雪,心又有點碎裂了。

“你出來了?”看見我,顧蘭主動上前,臉上掛着靦腆的笑容,跟我打招呼,輕啓朱脣,笑得很甜,說自己常聽浩子唸叨我,知道我倆是發小,很好的兄弟。

我剛在病房裏跟浩子開了幾個葷玩笑,不曉得是不是被顧蘭聽到了,她臉頰已經紅透,更顯得羞澀可愛,我不禁在心中腹誹,這孫子運氣真好,我咋就遇不上這麼貼心的?

簡單聊了兩句,我替她拉開門,叮囑顧蘭好好照顧浩子的生活,有什麼需要,打個電話,我一準來。

從醫院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我心裏有些惆悵,正琢磨着要去哪兒,結果走出醫院不久,就聽到有人叫我名字,然後是一串很輕快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一道很熟悉的倩影,是李雪!我腦殼一懵,沒顧得上開口,詢問她打哪兒來?李雪就衝過來,當着許多過路者的面,在我臉上扇了一耳光。

這一巴掌直接把我幹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臉頰,說你幹嘛?

李雪揉了揉手腕,一臉幽怨,反倒質問我,爲什麼這麼多天都不理她?上次我害她受傷,在醫院躺了好幾天,住院期間,她一直在等我給個解釋,結果一直沒等到,給我打電話,我也關機,又質問我,是不是故意在躲她?

我心說喵了個咪的,不理你也是罪過?太霸道了。可話未脫口,看着李雪那一臉委屈的模樣,反倒說不出話來了。

誰的心都不是鐵打的,之前相處過一陣,李雪在有意無意間表現出來的親近,我其實能懂。

只是,我該拿什麼去回報她呢?

不談家世,莫問前程,光是我身上揹負着的,林家世代受詛咒的輪迴命運,我就不敢和任何一個異性走得太近。

上一次只是連累她受傷,那下一次呢?

回憶起二叔臨走時,刻意交代給我的那些話,我只能嘆氣,然後嬉皮笑臉,對李雪說我這不是忙嗎,你來醫院複查啊?

“是,沒想到能在醫院門口看見你!”她怒氣衝衝地迴應我,然後收回視線,顯得有些失望。

有些話,她一個做女人的,總不好說得太透徹,也給了我一個繼續裝傻充愣的空間,於是把頭低下來,說那你快去吧,這個點,人家醫生該下班了。

李雪沒動,那眼神恨不得活剮了我一眼,又像是在期待什麼。可等了好久,一句話都等不來,於是失望了,眼眸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來,反倒對我說對不起,剛纔她太沖動了。

我客客氣氣地說,“哪裏,這個世界,女人野蠻一點沒錯,唯有如此,才能保護好自己。”

她被我氣得不想說話,使勁咬着嘴脣,看我半天,有些不可思議,說你情商爲什麼那麼低?

她咬牙切齒地描述我的木訥,就差直接把話挑明瞭。

事到如今,我除了尬笑又能怎樣?擺擺手,說我很忙,等到了下次,你再數落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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