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年代過來的司務長們,對丁院長都有深厚的階級感情和同志友愛,二話不說,就割一塊肉交給小灶管理員。

小灶的餐桌上,基本上保持四菜一湯,兩葷兩素,湯是雞蛋小菜湯。肖卓然每次在小灶吃飯心裡都受著煎熬。別的姑且不說,單是想想舒雲舒那張營養不良的臉他就受不了。舒雲舒現在正在妊娠階段,他們在醫護食堂就餐,那個食堂的標準是每個幹部每天平均半兩豬肉,三天一個雞蛋。就這點東西,還要經常被組織號召捐一點給重病號,時不時地被首長小灶的管理員割走一點。舒雲舒回家對肖卓然說,半個月基本上見不到豬肉,平時菜里連油星子都見不到。因為工作忙,又不能老是回娘家,就算回娘家,也不能大吃大喝,不能讓二老知道他們在醫院裡起碼的營養都得不到保障。

後來肖卓然就知道於建國為什麼不堅持反對小灶了。於建國三十多歲的人了,進城后娶了個女學生,女學生吃不了粗茶淡飯。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於建國鄭重其事地說,我們吃小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我的這一份,我只吃一半。留下一半,我帶回家。

於建國講這話的時候,丁范生正在吃油條,半截在嘴裡,半截在嘴外。丁范生看了於建國一眼,想說什麼,又沒有說。肖卓然注意到了,於建國碗里的飯菜果然比別人少一些,差不多就是一半的分量,早餐最明顯,別人是兩個雞蛋,於建國的盤子里是一個雞蛋。

肖卓然心裡很有感慨,覺得於政委還真是個憐香惜玉的人。他也很想效仿於建國的做法,每天省幾塊肉省下一個雞蛋帶回去給舒雲舒增加營養,但是又覺得抹不開面子。對小灶餐廳進行補助,他是持反對意見的,要不是因為沒有地方吃飯,他連小灶的門都不願意進,他怎麼能把小灶的東西拿回家呢?

但是他的心裡很不平衡。有時候他甚至想,既然已經既成事實了,抵制也抵制不了,我為什麼還要充當正人君子?舒雲舒也是對革命有貢獻的,現在有孕在身,我為什麼就不能把我的一份分給她?


想是想了,但是做不到。他畢竟不是於建國那樣的老幹部。後來有一天他發現,於建國的盤子里的食物並不比別人的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於建國的盤子里也是兩個雞蛋了。他聽一個炊事員說,丁院長有交代,說於政委雖然顧家重了一些,但他是老革命。對於老革命,還是要講感情。於政委娶了一個大學生很不容易,讓大學生多吃一個雞蛋,算不上什麼原則問題,以後就不要從於政委的定量中扣除了。

知道了這個情況,肖卓然就徹底地打消了從小灶往家裡帶東西的念頭。有一回舒雲舒妊娠反應重了,忍不住對肖卓然說,想吃蘋果。她說她後悔當年在朝鮮戰場上怎麼不多吃一點蘋果,朝鮮的蘋果多好啊,含糖量大,水分充沛,咬上一口,哎呀,滿肚子都是甜的。

肖卓然那天下了決心,騎著自行車跑了三十多里路,把皖西城大街小巷快跑遍了也沒有買到蘋果,只買了二斤酸杏子,就那也被舒雲舒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這件事情後來被丁范生知道了。丁范生居然讓自己的老婆齊秀芬送了十斤紅彤彤的蘋果,把舒雲舒激動得熱淚盈眶。齊秀芬說,吃吧,這都是組織上給的,人民給的。你們家肖副院長也真是,口口聲聲說為人民服務,難道我們這些當家屬的就不是人民?該吃的還得吃,想吃的就要想辦法吃。

舒雲舒發自肺腑地說,謝謝啊謝謝齊大姐,也謝謝丁院長。

齊秀芬說,先別說謝。這件事情呢,你最好不要跟肖副院長說,免得肖副院長說我們多吃多佔。

舒雲舒怔了一下,馬上堆起笑臉說,怎麼會呢?我們家肖卓然又不是沒心沒肺,還不知道人情世故嗎?

齊秀芬說,舒大夫我跟你說啊,我們老丁就是認為你們家的肖副院長不懂得人情世故。成天原則黨性的,好像全709醫院就他一個是布爾什維克,別人都是絆腳石。你得勸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不吃眼前虧。

這些話舒雲舒本來是不想對肖卓然說的,但是後來一琢磨,齊秀芬的話裡有話,尤其是后兩句,還有點兒分量,舒雲舒就警覺起來了。

肖卓然當天晚上回家,看見家裡有蘋果,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看見了雞蛋長出一條腿來。舒雲舒起先還有點兒猶豫,支支吾吾地說是娘家派人送來的,肖卓然說,那太好了,幫了大忙了。等這一段忙完了,咱們進城好好謝謝二老。

舒雲舒說,你還有個忙閑的時候?全709醫院就你是大忙人,日理萬機啊!我身子重了,你回家就晚了。

肖卓然訕訕地笑著說,雲舒,你是知道我的。我當個常務副院長,壓力大啊!再說,丁院長是個甩手掌柜,加上業務不熟,我得把這一攤子支應起來啊。

舒雲舒說,卓然,你以後不要再說丁院長業務不熟的話了。他怎麼不熟了,他都當了五六年院長了,怎麼不熟?再說,他是當院長的,你讓他拿聽診器做手術就算業務熟了?他是一把手,會領導就行了。你呢,是個業務領導不錯,但是也不能自以為是,你還得尊重丁院長。

肖卓然聽舒雲舒一連串說出這麼多話來,有點兒意外,說,怎麼,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

舒雲舒憋不住,最終還是把齊秀芬送蘋果和齊秀芬的話一五一十十地說出來了。

肖卓然聽了,半天不語,雙手枕著腦袋,看著報紙糊的天花板。突然就嘆了一口氣。舒雲舒說,怎麼搞的,這麼心事重重的?

肖卓然說,雲舒,我跟你說,我現在真的有些糊塗了。這個丁院長,你說他不是個好乾部吧,他在戰爭年代英勇作戰,為中國革命立下了汗馬功勞。就是來當院長那幾年,也是艱苦樸素,一心想做對國家對人民有益的事情。可是這兩年,我發現他變了,變得很啊,變得讓人不能相信。多吃多佔,佔到了醫護人員和榮軍病號的頭上了,太過分了。


舒雲舒說,你不要這樣想,這樣想很危險。

老幹部們在戰爭年代吃盡了苦頭,現在條件好了,享受一點也是應該的。

肖卓然說,對了,你這樣說我就似乎找到答案了。你說,他是不是因為過去有功,過去吃苦太多,就有點兒吃虧的感覺,要把這個虧補回來?

舒雲舒說,他不一定想得這麼多,但是補償補償也是應該的。

肖卓然說,什麼叫補償?我們幹革命,不是為了個人,大道理上講是為了解放全人類,至少要讓全中國人民過上好日子。可是現在我們的老百姓並沒有都過上好日子,他們就這樣迫不及待地補償自己,這不是過分是什麼?毛主席在解放前夕就告誡全黨,不要當李自成,不能當陳涉吳廣,可是我看丁院長這個樣子,真的有點兒像李自成。你說說看,他這蘋果是從哪裡來的?是他自己掏腰包買的嗎?絕對不會。我跑遍了皖西城的大街小巷都沒有買到蘋果,這蘋果肯定不是正常渠道來的。他們在搞特權。我要在民主生活會上提他的意見。我不能允許我們的領導同志搞特殊享受。

舒雲舒緊張了,捂著肖卓然的嘴說,卓然,這話怎麼能這麼說啊,禍從口出啊!

肖卓然拿開舒雲舒的手說,雲舒,你擔心什麼?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謹小慎微,像個家庭婦女似的,瞻前顧後,患得患失。要知道,當年你也是熱血青年,也宣誓要拋頭顱灑熱血為人民大眾不惜犧牲自己一切。

舒雲舒被刺痛了。肖卓然居然說她是家庭婦女,這使她分外傷心。她當年是慷慨激昂過,是有過要為人民貢獻一切的決心。可那與其說是一種信仰,不如說是被愛情點燃的理想。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是青年人的重要的行為準則,而肖卓然居然完全不理解這一點。舒雲舒坐起來說,卓然,是的,那時候我是熱血青年,是不管不顧,是有無所畏懼的精神。可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姑娘,那時候我還是衣食無憂單槍匹馬的學生。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身為人妻,將為人母,我要過日子,我希望有一個幸福的家、安定的環境,我不希望你在外面橫衝直撞,我需要安全。

肖卓然愣愣地看著妻子,驚愕地張大嘴巴說,雲舒,你怎麼啦?難道,難道,你認為我們現在不安全?

舒雲舒半天沒說話。

肖卓然說,雲舒,你太多慮了。我們現在是新社會,人民的天下,朗朗乾坤,光天化日。我無非就是對個別同志有點兒看法,有點兒意見。同志之間工作中有點兒矛盾,是很正常的。我們黨的民主集中制原則,也是提倡同志之間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這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舒雲舒說,卓然,聽我一句話,不要鋒芒太露、做事還是要講循序漸進,特別要尊重老革命。

肖卓然想了想說,雲舒,我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認為丁院長是一個壞人?

舒雲舒說,你怎麼會這麼想,我認為丁院長是一個好人。

肖卓然說,那不就行了嗎?丁院長是個好人,好人就不會打擊報復。我給一個好人提意見,就是幫助好人,有什麼不對的呢?

舒雲舒語塞。過了一會兒才說,好人也是有缺點的。你是一個常務副院長,你老是盯著好人的缺點幹什麼?你難道真的是迫不及待搶班奪權?

這回輪到肖卓然語塞了。 程先覺聽說丁院長找他談話,既驚且喜。自從醫療隊從朝鮮戰場回來,他就注意到了丁院長的細微變化,丁院長越來越像709醫院的院長了。當然,丁院長本來就是709醫院的院長。

過去的丁院長,整個一個泥腿子。業務上插不上手,但他也絕不閑著,總是愛到各科室轉悠,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幹活。看到大家都在忙活,他就很高興,心裡很踏實。有一次丁院長到業務股,看見助理員盛錫福在烤火,木炭火塘邊上煮著開水,丁院長的臉當時就拉下來了。丁院長問,這天冷嗎,還用得著烤火?你怎麼不去幹活?

盛錫福立馬立正說,我今天值班,現在沒有什麼事情做,就是處理臨時事務。

丁院長說,怎麼沒有事情做,我們709醫院所有的同志都為建設社會主義增磚添瓦,幹得熱火朝天,你怎麼能躲在值班室里烤火呢?既浪費人力,又浪費木炭。你要是實在沒有事情做,到外科打打下手,遞遞手術刀,給病號打打針,洗洗繃帶掃掃地也行啊。

盛錫福耷拉著眼皮說,那都是護士乾的,我又不是護士。再說,我還要值班。

丁院長說,值班?值什麼班?你吃的是公家的糧食,穿的是公家的衣裳,怎麼能在這裡喝茶烤火呢?就算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也不能虛度時光,你看看報紙學習久民日報》社論也行啊!下次讓我再見到你無所事事,我就把你派到大食堂去劈柴火。

盛錫福說,我不是沒有事情做,我在這裡等待臨時性任務,也是工作。

丁院長說,下次到科室里等。邊等邊幫忙,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你懂不懂?

盛錫福說,我懂了,我先學習一會兒久民日報》社論。

後來709醫院上上下下都摸准了丁院長的脾氣。上班的時候,哪怕什麼事情也沒有,但是只要聽說丁院長駕到,大家立即行動起來,擦窗子的擦窗子,掃地的掃地。有的病房明明剛剛查完,但是一個眼色下來,醫生護士又披掛齊整,再到病房走一遭,醫護辦公室和病房都是一片忙碌景象。

這時候丁院長就會紅光滿面,滿意地點頭,遇上醫護人員,還會問長問短,啊,辛苦了啊,好好工作啊,趁年輕多做貢獻啊!

丁范生再也不是過去那個挽著褲腿挖菜地的丁范生了,再也不是那個口口聲聲要當小學生、要為醫生專家當服務員的丁范生了。丁范生終於修鍊成了丁院長,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找到了自己要乾的事情。他在向他的部屬介紹他的關於709醫院建設宏偉藍圖的時候,信心十足,精神抖擻,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偶爾謙虛一下,表示要聽取你的意見,你千萬不要當真。在這個問題上他只相信自己。

程先覺是第一個被召見的中層幹部,他的驚喜就是因為這個。在院長辦公室里,丁院長抽著紙煙,踱著方步,器宇軒昂,侃侃而談。程先覺正襟危坐,心裡暗暗打鼓。蓋十八層大樓幹什麼?709醫院是部隊團級醫院,任務就是為皖西駐軍服務。現在皖西駐軍只有一個師和分區的一個獨立團,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一萬人。按照丁院長的描述,十八層大樓,有將近一千個床位,那麼也就意味著駐軍部隊可以輪流派出十分之一的人來住院。如果說這還不算太離譜的話,那麼,要蓋一個能夠容納一千人就餐的大食堂幹什麼,養兩千頭生豬一千頭奶牛一萬隻下蛋母雞幹什麼?那樣的話,709醫院還是醫院嗎,那不成了農場飼養場了嗎?再說,看丁院長用鉛筆畫成的規劃草圖,未來709醫院的十八層大樓已經畫到醫院圍牆外面一里路了,一千人就餐的大食堂已經被安排在史河的邊上了,那都是杏花塢農業合作社的地盤,有的還是耕地。

程先覺心裡想,這哪裡是遠景規劃,簡直就是異想天開。看丁院長這個派頭,他哪裡是709醫院的院長,他簡直不是孫悟空,至少也是皖西專署的專員或者警備區的司令,不是專員或者司令,這些事情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做了。

但是程先覺是不會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丁范生說,程股長,你是大知識分子,你對我的規劃有意見沒有?

程先覺說,院長高屋建瓴啊,遠見卓識啊,實事求是啊,我能有什麼意見。我堅決擁護。

丁范生高興了,嘿嘿一笑說,好啊,先覺同志,你有這個態度,說明你對黨的事業是忠誠的。你說的困難,那是不假。但是,你要相信組織,只要我們的路線方針對頭了,什麼樣的人間奇迹都能創造出來。當年我們用小米加步槍跟國民黨的八百萬軍隊干仗,結果怎麼樣?全副美式武裝,武裝到牙齒的國民黨八百萬軍隊還不是照樣被我們打得稀里嘩啦?

程先覺說,丁院長是指揮過千軍萬馬的,丁院長說什麼人間奇迹都能創造,那我們就一定能夠創造。我本人堅決服從命令聽指揮,丁院長指到哪裡,我就打到哪裡。

丁范生眯起眼睛,樂呵呵地看著程先覺說,啊,先覺同志,看來你是真心擁護這個規劃了。

程先覺說,我拿我的黨性擔保,我堅決擁護。我認為我們709醫院廣大幹部戰士都會堅決擁護的。人心齊,泰山移。我相信,在丁院長的領導下,我們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我們什麼人間奇迹都能創造!丁院長,請看我的實際行動吧!

程先覺說得激動,慷慨激昂,說著說著,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眼睛里淚光閃爍,連丁范生都被感染了。丁范生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深情地凝視著程先覺,過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的大手按在程先覺的肩膀上,說,好,很好,非常的好!

程先覺立正站立,向丁范生敬了個軍禮,字正腔圓地說,丁院長,請下命令吧,我想從現在開始就接受任務。

丁范生再一次拍了拍程先覺的肩膀說,好,很好,非常的好!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先覺同志,你說得對,人心齊,泰山移,現在的關鍵問題就是人心不齊,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時間。

程先覺做義憤填膺狀,氣憤地說,這樣科學的無懈可擊的規劃,難道還有什麼人不同意?那就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對這樣的人,只要丁院長下命令,我可以赤膊上陣跟他面對面地做鬥爭。

這回丁范生沒有拍程先覺的肩膀了,而是長時間地看著程先覺,從頭看到腳。看見程先覺的襯衣領口毛了一塊,丁范生伸出手去摸了摸說,先覺,我們現在是解放軍的軍官了,你艱苦樸素是好的,但是要注意軍官儀錶,不能讓資產階級看我們的笑話。我看我們兩個個頭差不多,我那裡有一件新洋布襯衣,晚上我讓通信員給你送去。

程先覺受寵若驚,一連聲說,丁院長,哪能啊,我自己有薪金,這個禮拜我就去買。丁院長,您千萬不要太費心了。

丁范生說,見外啦?同志之間還分什麼你我?戰爭年代,吃的是一鍋飯,睡的是一床被,困難的時候,褲子都是伙著穿。

程先覺眼中再次淚光閃閃,這回好像是真的。程先覺說,丁院長,您太像老革命了,不,您就是我們最親最敬的老革命。您不僅為709醫院醫院的建設嘔心瀝血,頭髮都熬白了,您還設身處地地關心下級,您……程先覺說到這裡,話頭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丁范生的臉色變了,變得深沉凝重。

丁范生說,你說什麼?我頭髮都熬白了?我的頭髮白了嗎,我老了嗎?

程先覺目瞪口呆地看著丁范生,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噙著眼淚說,丁院長,您千萬別在意,我是打個比方。您還不到五十歲,您正年輕,風華正茂啊!雖然您為革命工作操勞費神,但是,但是,革命者永遠是年輕啊!您看上去最多也就四十五六歲。

丁范生說,他媽的,你程先覺什麼眼神兒?老子今年才三十五歲。

程先覺的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

舒雲展和鄭霍山談戀愛的事情終於從地下轉到地上。

最早察覺這個事實的是舒家老四舒曉霽。自從皖西人民廣播電台成立之後,舒曉霽從脘西新生報》調到皖西人民廣播電台工作,既是記者,又是編輯,同時仍然是脘西新生報》的兼職記者。整個舒家,就舒曉霽自由,因為她有沒完沒了的采編任務,多半時間都是在皖西城鄉奔波,哪裡有重大活動,哪裡有社會新聞,哪裡就有舒曉霽活潑的身影。舒曉霽主持的廣播電台皖西夜話」節目,探討生活,宣傳政策,討論苦悶,倡導自由戀愛,聲情並茂,不知道打動了多少人的心。這個節目使舒曉霽一舉成為皖西明星。

舒曉霽沒有想到,她會在自己的家裡採訪到一條重大新聞。那天是個她從皖西紡織廠採訪回來,路過舒皖藥行史河路藥店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陣雨。舒曉霽靈機一動,拐進了藥店,一來為了避雨,二來順便買一點胖大海。現在舒曉霽不僅長得漂亮,更有一副好嗓子,音色圓潤清純,悅耳動聽。自從當了播音員,舒曉霽就從不大聲說話了,平時非常注意保養嗓子,同時苦練普通話。

史河路藥店的經理就是鄭霍山。舒家四小姐光顧藥店,讓藥店工作人員手忙腳亂。舒曉霽現在已經是皖西城家喻戶曉的明星了,舒家過去的店員夥計都為此感到自豪,原來明星就在他們的身邊,他們是看著明星長大的。明星的童年,他們還抱過明星呢。

藥店當班的店員是個老夥計,認識舒曉霽,又是抹板凳又是張羅找點心。舒曉霽說張大叔別忙活了,我就是想配點葯,一會兒就走。

張老夥計吃了一驚問,四小姐你咋啦,頭疼還是腦熱?你可不能病啊,你一病,皖西的老百姓就沒魂了。

舒曉霽說,我沒病,我想買點胖大海養嗓子。

張老夥計這才放心了,眨巴眨巴眼睛說,中藥養人,但是也得合理配方。俺們鄭經理研製的養音丸,成分有蜜蜂、黃芷、枸杞,遠比胖大海性能久遠。我給你找找。

舒曉霽說,你們鄭經理還真的用心了,居然研製中成藥了,真不簡單呢。

張老夥計說,那當然, 我不要開網吧 ,融會貫通,舉一反三,中醫西醫病理藥理都通。

舒曉霽笑笑說,張大叔,我不要什麼養音丸,您老人家給我配兩劑胖大海,我當茶喝就行了。

張老夥計說,四小姐,你是信不過我們鄭經理?我們的養音丸是經過衛生局批准的。

舒曉霽不耐煩了,說,那好,那你就看著給我配一點吧,我先試試。

張老夥計應了一聲好,屁兒顛顛地忙活去了。舒曉霽四下打量藥店,突然發現從馬路對面走過來兩個人,這兩個人共用一把雨傘,相互依偎,樣子十分親密。舒曉霽正納悶著那個女的怎麼眼熟,忽然就看見了,那是她的二姐舒雲展,而那個男的正是她深惡痛絕的鄭霍山。

這正是梅雨季節,陣雨這邊下著,夕陽在那邊亮著,雨中晚霞,金光四射,真所謂西方太陽東邊雨,城市的輪廓在陣雨和夕陽中交相輝映,猶如一幅海市蜃樓的油畫。而雨中的那兩個人,無疑就是這幅絕妙油畫的主題。那一瞬間,舒曉霽就知道,悲劇發生了,她的二姐不可救藥地愛上了那個死乞白賴的前勞教對象。僅憑這夕陽,僅憑這陣雨,僅憑這雨中傘下四條腿彈奏的幸福陶醉的步子。

舒曉霽想躲開已經來不及了。果然,是舒雲展和鄭霍山。舒雲展進門,看見舒曉霽正冷冰冰地看著她,目光里甚至帶著幾分蔑視。舒雲展說,老四,你怎麼在這裡?

舒曉霽說,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這是公私合營舒皖藥行的分店,我不當資本家的小姐,還不能來買葯嗎?

鄭霍山當然知道舒曉霽氣憤著什麼,抱起膀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舒曉霽說,小妹,你需要什麼,我可以派人給你配製,可以送回家,也可以送到電台。

舒曉霽扭臉說,誰是你小妹?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離我二姐遠一點。

鄭霍山嬉皮笑臉地說,已經不可能了。 最强怒氣陞級系統 ,你二姐也不會答應。我們已經戀愛了,正在商量結婚。用不了多久,我就是你的二姐夫了。

舒曉霽勃然大怒,要不是想到了自己是個播音員,差點兒就喊出來了。舒曉霽竭力地保持鎮靜,看著舒雲展說,我現在還喊你一聲二姐,二姐你說,他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

舒雲展說,老四,不要這樣,你聽我說……舒曉霽突然將手裡的報紙往地上一摔說,夠了!我看你那個樣子,你不是我的二姐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是鬼了。說完,氣沖沖地就要走。


卻被鄭霍山擋住了去路。鄭霍山還是抱著膀子,還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舒曉霽,聲音不高,語調平和。鄭霍山說,舒曉霽同志,你是皖西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你的聲音傳遍了皖西的大街小巷山山水水,也傳到了我鄭霍山的耳朵里。你的聲音是那樣的甜美,你講述的人生道理是那樣的動人,你描述我們的未來生活是那樣的美好。可是,難道這一切都是謹言?我們都是新中國的青年,我們都有自由戀愛的權利。你有什麼資格阻撓我和舒雲展同志的正當戀愛?你有沒有勇氣讓我到電台播音室參加你的皖西夜話」節目,像你多次主持的節目那樣,討論一下我和舒雲展的愛情,到底犯了哪條王法?舒曉霽說,你不配!

鄭霍山說,我追求的是你二姐而不是你。我配不配,你說了不算,我向你二姐求婚,她接受了,我們的戀愛就受憲法保護。她不接受,我用不著你阻撓,自動滾蛋。

舒曉霽惡狠狠地看著舒雲展說,你這個敗類!你不再是我二姐了!

舒雲展也火了,厲聲說,老四,你為什麼要這樣?

舒曉霽說,我是為了捍衛我們舒家的榮譽,也是為了你這個敗類的將來。

舒雲展說,那好,老四我告訴你,我和鄭霍山談戀愛,不會對我們舒家的榮譽抹黑。如果你們認為是抹黑,那我可以離開舒家,也可以改名換姓,不沾舒家的光。至於說我的將來,那你就更可以放心了。我對我的將來十分樂觀。

舒曉霽說,戀愛?你們有什麼愛可以戀的?這個人簡直就是個無賴,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惑。我勸你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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