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戕自然明白這其中之理,何況過往之事,已是無法挽回,便道:“先生莫要見怪,我因爲想起先前參戰的弟兄慘死,有感而發。”

秦小官已擁有百多年的智慧,自然是見識不凡,他平靜地道:“戰爭向來都沒有什麼榮辱可言,有的只是勝與敗,生與死。人不是並不是唯一懂得戰爭的種羣,但是隻有人才會愚蠢地把戰爭當做榮耀來看看待,豈不知這榮譽二字,卻是要讓多少人無辜枉死呢?”

楊戕想了想,終於明白了其中之理,心悅誠服道:“楊戕受教了。先生之言,的確是句句在理。”

秦小官見楊戕想通了此節,便不再這問題上繼續糾纏,笑道:“戰爭那是島外的事情,在這裏,沒有江湖,也沒有朝廷,自然也就沒有戰爭了。可惜,楊戕你不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不然的話,也可以和自己心愛的女人,選擇一個僻靜之所,廝守到老。”

楊戕俯身窗前,窗外雲白風青,天高海闊,若能與心愛之人隱於此間,可謂逍遙似仙。只是,自己不過二十出頭,復有家門使命、胸中抱負,若就此平淡於山水之間,心中委實不甘。

秦小官見楊戕默然不語,自然知道他現在絕無“出世”之心,便笑道:“楊戕你如今風華正茂,自應該宏圖大展一番。以前我先生就曾經說我,畏首畏尾,終不能成大事,不過,我相信楊戕你必定能攜百獸之體,盡展你的雄心壯志!”

如此說來,秦小官似乎並不反對。

楊戕心中一熱,正要想說幾句豪情之語,忽然想起了自己身體所潛伏的獸性,擔憂道:“先生,你告訴我,我若是重上戰場,在血腥和殺戮之中,是否就不能壓抑住體內的獸性了?先生,你告訴我怎麼做吧,若是你覺得我應該不問世事,老於山野,楊戕……也會照做的!”

對楊戕而言,秦小官不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的良師益友,所以若是秦小官要他放棄征戰一途,他也會照做的。

秦小官感受到楊戕言語中對自己的敬佩之意,知他所言非虛,微微一笑,道:“大丈夫立身處地,若不能率性而爲,有何情趣可言?處世爲人,重要的是因時制宜,只要能無愧於天地便成。至於你以後的路如何走,你自己才最清楚。”

“但是……”楊戕仍然無法釋然。

秦小官語重心長,道:“楊戕你既然如此懼怕獸性,那麼你告訴我,什麼是獸性呢?”

“野蠻、殘忍的性情……”

“野蠻、殘忍,是嗎?”秦小官輕聲道,“野獸殺人,不過是撕、咬而已,人片刻就死; 文豪旅舍 ,卻有無數種酷刑、折磨手段,讓人生不如死,莫非你覺得那些人就比野獸更斯文嗎?還有,野獸吃人,尚且留下骨頭,而人若吃人,卻是連骨頭也不需要吐了。人原本也是源於動物界,所以幾乎每個人體內都潛伏着獸性,但是決定做人還是做野獸,還是由自己來決定,不是嗎?”

有獸性,並非就一定會變成野獸。

楊戕終於釋懷,心悅誠服道:“多謝先生指點。”

秦小官知楊戕心結已解,笑道:“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本想今日讓你認識一個人,以他的修爲,必定能讓你開啓武術修煉之新境界,不過看來他今日是不會來了。那,此事我們稍後再說,準備用飯吧!”

九位夫人魚貫而入,相繼將各類精美的佳餚捧在桌上。

菜品樣式極多,但是楊戕自問全都不曉其名稱,實在是未見未聞。

待菜餚上齊,衆人隨意而坐,正欲開飯,卻忽然聽見窗外遠處一聲大吼:“慢着!~” 聲音勁猛,有若平地驚雷。

噶!~”

與此同時,一聲鷹叫之聲也從遠處傳了過來。

楊戕不禁尋聲望去,卻見天邊一人一鳥正飛速而至,勢在競速。

楊戕現在的眼力已經非同小可,見那火紅、碧綠的大鳥,已知是那“鳳凰”無疑;至於那人,秦小官沒有想到傳說中“御劍飛行,一日千里”的天人境界竟然真有人達到了。此人道士裝束,不過腳下御風飛行的卻好象不是“劍”——

天!竟然是一隻鯊魚。

那鯊魚在道士腳下搖頭擺尾,似要掙扎着離開道人的控制,但如此一來,就好象是這鯊魚馱着道士在天空遊弋一般。

如此兇惡的鯊魚,竟然被此人當做了玩物。

莫非剛纔秦小官口中所說的人,就是這奇怪的道人麼?

楊戕不禁將詢問的目光轉向秦小官,後者點頭笑道:“不錯,就是他了,不過他並非尋常武人,他是修仙之人。”

說話之間,原本並駕齊驅的人鳥競速的形勢已經有了改變。

鳳凰本來是以平伸舒翅,以老鷹之姿飛翔,這刻卻忽然縮翅收尾,做雨燕掠空之狀,如此一來,其身體迎風面大大縮小,速度驟然增加,有如勁箭破空一看,瞬間飆射至眼前。


那道人冷不防這大怪鳥竟然有如此的招數,失算之下,用腳一踩,將那可憐的鯊魚踩下了空中,往海面上墜落而去,然後借那一跺之力,平空飛身而來,比之鳳凰的速度亦不逞多讓。

“呼!~”

一陣勁風撲面,鳳凰已經率先衝入了屋中,由於速度實在太快,落地的時候,竟然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跌了個七葷八素。

那道人也隨及而至,但是終究慢了一線,不過他進屋的時候卻停得很穩當,身體幾乎都沒有怎麼晃過。那道士一落地,立即開口罵道:“死烏鴉,竟敢耍詐,下次要是你家主人不在,老道非得把你的毛扒光了烤着下酒!”


鳳凰不知道是給摔傻了,還是有點怕這道士,竟然沒有還口。

楊戕委實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遇到御風而行的神仙中人,忍不住投眼看去。卻見這道人竟然毫無傳說中的仙風道骨之姿,反而頗得邋遢之風,其約莫三、四十歲光景,一身灰色道袍顯得甚是破舊,其人又不修邊幅,背得一口鏽劍,腰間還懸一酒葫。

如此打扮,本與一個落魄道士無異,但是偏偏此人眼中精光如電,爍然有神,讓你不禁覺得他甚有豪爽不羈,頗有俠士之風。

“秦老弟,你可太不意氣了,竟然不等我來就動手了,差點就讓我錯過了弟妹們的手藝了。”

那道人先和秦小官打了一個招呼,看見今日竟然有生人來訪,他隨意地向楊戕看去,正想打個招呼。

忽然,他的眼睛發出了灼灼的亮光,有如發現了什麼稀世奇珍一般,又忍不住再楊戕的手臂上捏了捏,驚道:“好!好!好! 重生成偏執大佬的心上人 ,可遇而不可求那。秦兄弟,你真是夠意思,居然給我弄回來這麼一個好徒弟。嘿,老道我一生所學,終於是後繼有人了!”

楊戕原本就驚駭於這道士的蓋世修爲,頗有豔羨之心,這刻忽然聽見他竟然有收自己爲徒之意,哪裏肯坐失良機,連忙俯身行禮道:“師傅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嗵!嗵!嗵!”

楊戕磕了三個響頭,乾脆利落。

那道士居然毫無詫異之色,扶起楊戕,大笑道:“好!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徒弟了!老子等了兩百年了,終於找到了有個好徒弟!對了,徒弟你用的是什麼兵器?可是你背後的長槍麼?”

楊戕點頭應是。

那道士聞言更是高興不已,笑道:“太好了!徒弟你太合老道胃口了!用槍好啊,山上的那些蠢材都只知道御劍飛行,千篇一律,簡直毫無新意。他們還說什麼劍乃百兵之祖,百兵之仙,只有修劍才能成仙,哼,我聽這麼幾千年,劍仙沒修成一個,倒是功夫退化了不少。徒弟,你以後可千萬不要去修煉什麼劍道,修來修去,永遠沒有出頭之路!對了,徒弟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秦小官等人不禁譁然,這兩師徒可還真是世間少有。

師傅不知道徒弟什麼名字,徒弟更不知道師傅是什麼來路。不過,在楊戕看來,自己定然是否極泰來,纔會連番遇到好事,不僅身體超越了先前,現在更拜得兩個好師傅,大展鴻圖,似乎指日可待。

“你徒弟叫楊戕,切莫忘了。你這收徒方式,真是世間少有,竟然連徒弟的姓名也不問上一問。”秦小官笑道,將道士引到空座上,纔對楊戕道:“還有你這徒弟,也要記得,你師傅的道號叫‘道顛’,無論劍術、道法,都已經晉入當世高手之列,日後楊戕你得他指點,功夫進境自然是一日千里。”

道顛聽秦小官稱讚,倒也毫不客氣,對楊戕說道:“徒弟放心,你是老道我最看得上眼的人物,比起這書生,也不會差的。老道以前一直想收這書生爲徒,偏偏他死活不肯,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資質。現在好了,徒弟你這麼好的資質,一定能給老道我爭口氣的。好了,不說了,先吃飯吧, 孤掌昆侖 !”

午飯一過,道顛便迫不及待地要將楊戕帶到別處傳功。

秦小官也不阻攔他,笑道:“孤刃峯那裏風景不錯,不會有什麼東西打擾到道兄你,並且那裏還有一處溫泉,讓你徒弟在那裏用藥物洗上一洗,好將身上的異味除去。”

說罷,秦小官拿了一包早就配置好的藥物,遞與楊戕手中。

楊戕還來不及感謝秦小官,就被道顛拖出了窗戶,足踏虛空,御風而飛。藉此飛翔之機,楊戕終於有機會看清楚這島上的全貌了。

這島地處大洋之中,周圍並無其它島嶼。島上羣峯迭起,森林密佈,鬱鬱蔥蔥,山峯之間更有溝壑瀑布點綴其上,山山水水,入眼成畫。

忽地,楊戕面前出現了一個高聳入雲的孤峯,並且孤峯半山,還有一道瀑布懸掛其上,顯得甚有氣勢。

楊戕猜想這定是秦小官口中所說的孤刃峯了,念頭還未閃完,道顛已經按落身形,往那瀑布處疾飛而去。

兩人在山腰處停了下來,這裏有一個瀑布衝擊留下的水潭,道顛笑道:“這書生果真是會揀地方,安身在這個島上,簡直就是人間仙境。徒弟,你還等什麼,趕緊脫衣服下去洗澡啊,好,老道也好久沒有洗澡了,正好泡上一泡。”

楊戕知道這個溫泉瀑布定然是火山地熱所形成的,用於泡澡,還能提神養身,便毫不遲疑,脫衣入水,並將秦小官交給自己的藥物塗抹在全身。

果然,不消片刻,楊戕身上異味已經盡除。

師徒兩人悠然地泡了一陣後,才上岸穿衣,進入正題。

道顛隨意地揀了一面大石,盤坐其上,叫楊戕坐在其對面,此刻他的神情顯得異常的嚴肅,跟先前的隨意風格,大有不同。

楊戕知道師傅必定有非常的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卻也並不着聲,只等師傅示下。

“楊戕,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但是卻不是本門弟子,這點你必須牢牢記住。”

道顛鄭重地說道,“所以,你既不是本門中人,也就算不得仙劍流派之人了。日後你行遊天下,所做之事,也跟本門無關。”道顛說了幾句令楊戕感到似懂非痛的話後,語氣一緩,道:“徒弟,你可知道,爲何我要收你爲徒呢?”

楊戕搖頭,道:“徒弟愚笨,實在不知。”

道顛笑道:“只因爲你的資質實在太好了,日後的成就,實在是無法估計,所以我要將畢生所學,都傳授給你,看看到最後,你究竟能練到什麼境界,能否超越所有先人,成仙或者還是其它什麼的。嘿,爲師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上百年了,所以一見到你,就忍不住要收你爲徒。”

楊戕愕然道:“莫非師傅曾經要收秦先生爲徒?”

道顛點頭道:“正是如此。那還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原來百多年前,道顛當時正在追殺一個魔門中人,結果雖然將那人擊殺,但是道顛也那魔門之人的毒物所傷,迫不得已,只得暫時在這島上療毒養傷,不過那魔門之人的毒物實在歹毒,竟然讓道顛束手無策,幸好他遇到了秦小官,在才得以保命。事後,當道顛意外地發現秦小官的百獸之體後,便一直想收秦小官爲徒,只可惜被後者多次婉言拒絕了。


道顛說完,不禁嘆道:“世間之人,那書生是唯一讓我感到佩服的,因爲就算是我們仙劍流派中的高手,其醫術跟書生比起來,也是相差太遠了。”

楊戕道:“秦先生的醫術,的確稱得上獨步天下。不過,師傅,以你現在的修爲,徒弟實在是望塵莫及,只是,卻不知爲何師傅如此看重於我呢?” “自然是因爲你的古怪身體了!”

道顛笑道,“爲師給你打個比方吧。我問你,人跟老虎,究竟誰更厲害?”

楊戕不知道師傅如此問,究竟有何用意,但是依然老實地回答道:“自然老虎了。不過,若是人練了高深的武功的話,卻是人要厲害一點了。”

“這便是了。”

道顛沉聲說道,這個問題他大概已經考慮了很久,毫不思索地繼續道:“人若要勝過老虎,非得要苦練十年八年功夫不可,但是你想過沒有,若是老虎也懂練武的話呢?”

“這……”

楊戕愕然道,“老虎練功,實在是難以想象。不過老虎如何懂得練功呢?除非它已經成了老虎精。不過,真有老虎精嗎?”

道顛笑道:“老虎是不會成精的,就像我始終沒有聽說過誰究竟飛昇成仙的。所以,老虎是不會練功的,但是你的身體,卻比老虎更精壯,所以,若是你練功的話,豈不是比練功的老虎更厲害麼?”

先前雖然秦小官說過楊戕現在的身體,修煉起功夫來,進境一日千里,但是楊戕卻顯然沒有想過道顛說的這些希奇古怪的想法。


楊戕有點不知所措,但是同時也覺得道顛說的不無道理,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如此厲害,欣喜地說道:“師傅,這些徒弟都沒有想過。不過,我現在已經是內力全無,雖然全身似是充滿了力量,但是卻不知究竟該如何利用,莫非我還要重新修煉內功嗎?”

“好徒弟啊,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道顛笑着,將腰間的酒葫蘆拿起來灌了幾口,在才接着道:“你現在就跟一個叫花子,守着一座金山,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去用。你現在身體內的經脈,足足有常人三倍之大,就算是修煉內力,也比其他人強了許多,但是要真修煉內功的話,就太浪費了。因爲尋常內力,所修煉的,不過是後天之氣,而爲師要你修煉的卻是先天之氣,是劍仙之道!”

“莫非是御劍之術?”

楊戕驚喜道,“師傅,那我以後豈不是也能跟你一樣,御風而行了?”

“等你功力到時,自然便行。”

道顛笑道,“不過,爲師對你期望,卻不只是你御風飛行而已了,否則,門中弟子如此之中,我又何必苦苦等到現在。爲師是想你能借你助的百獸之體,融合道家真法,最終堪破生死玄關。”

楊戕訝道:“成仙嗎?”

道顛嚮往道:“這個誰也說不清楚,只有你到那了個時候,或者才能體會到究竟是成仙,還是另有奚徑,旁人是決計不會明白其中的道理的。好了,爲師的想法你都明白了,你可一定要給師傅爭氣,免得讓爲師在掌門師兄面前擡不起頭來,他向來都是覺得我不務正業的。”

楊戕連應道:“師傅放心,徒弟必定全力以赴。”

“好,你轉過身去,讓爲師爲你築下修行根基。”

道顛說道,讓楊戕轉身禪坐,將一道精純無比的道家先天真氣輸送到了楊戕體內。

楊戕知道這是師傅不惜耗費真元爲自己洗筋伐髓,連忙意守丹田,保持着靈臺清明,讓師傅輸送的真氣不斷流竄在自己體內,替自己打通一些淤塞的經脈。

約莫一盞茶工夫後,道顛運功完畢,欣然道:“徒弟的身體果然是萬中無一,經過書生精心改造後,已經成了先天之軀,無須經過後天向先天轉變的艱難過程,所以爲師只是略施功法,幫你築下了修行根基,日後你便可以藉助天地靈氣進行修煉。”

而後,道顛又道:“徒弟,爲師見你背後那隻長槍極是不錯,不妨讓爲師給你淬鍊淬鍊,到時候有了靈性,說不定日後能跟你練成一柄絕世奇兵,也是極有可能的!”

楊戕聽師傅如此說,連忙將背後的拆分爲二的長槍取了下來,雙手遞到了道顛跟前。

道顛接過長槍,將其平放在手心上。

騰地,一道若隱若無的紅色火焰自道顛手掌中升起,瞬間就將整個玄鐵長槍燒得通紅。

“三昧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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