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這金剛鑽,攬什麼瓷器活兒啊?風黎的提醒是對的,我自入行以來,所有經歷過的事都太過順利,導致我自信心有些膨脹,卻忽略了人世的艱難與兇險。

果然還是報應上了。

想到這裏,我滿心都是苦悶,加上背後刺痛感陣陣襲來,忍不住咬牙,哼了一聲,結果卻聽到黑暗裏,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小子,你剛纔的英雄氣概去哪兒了?”

“你是誰?”我大驚,黑暗中猛地轉移視線,這才發現牢房中被困着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在這個不足十平米大小的房間中,還有另一個被鐵鏈困住手腳,蜷縮在牆角縫裏的人,因爲這光線太黑,加上我修爲受限,居然未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黑暗中那人蓬頭垢面,緩緩將佈滿血污的臉擡起來,說能落到這裏的,還能有誰?我當然是你的獄友了。 我大驚失色,趕緊掙扎着,朝那邊挪了一點,這牢房裏的光線太暗,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臉,直到湊近了,才發現這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一身的酸臭,宛如乞丐,臉上的血污很厚,想必來到此地已經許多天了。

我顫着音說,“大哥,你是因爲什麼被抓進來的?”

那人笑笑,移開視線說,“老子犯的事可比你嚴重多了,不僅宰了幾個光復會的核心成員,還在蘇皖那個賤女人身上跺了一刀……”

我奇了,問他誰是蘇皖?他冷笑,說這裏難道還有第二個女人姓蘇嗎?我頓時大驚,說你傷到的人,是蘇執事?

他嘿嘿冷笑,說對呀,當時那一刀,只差半寸就能要了這魔頭的命,可惜啊,差之毫釐,最終還是讓這賤女人躲過去了。

我欽佩不已,怪不得之前自己和風黎上門找事,這位蘇執事卻並未出手教訓我們,感情她原本就有傷在身。而眼前這個男人,能夠在蘇執事修爲最巔峯之時,傷到這個女魔頭,顯然本事也是極高了。

想到這兒,我又詢問他,說你既然這麼厲害,怎麼又淪落到這裏來?那男人嘆着氣,說猛虎總有架不住羣狼的時候,不聊這個,對了,小兄弟你是因爲什麼進來的?

索性無事,我便挪動屁股,將自己被抓進來的經過告知,他聽完後哈哈大笑,說年輕人,初生牛犢不怕虎,老子倒是挺欣賞你的氣魄,可惜,你腦子未免太蠢,偌大的光復會,豈是你赤手空拳能夠挑釁的?

我苦笑,說大哥你就別取笑我了,同是天涯淪落人,誰能笑話得了誰呀?他哼了一聲,說麻蛋,老子跟你可不同,要不是被……唉,算了,不說了。

似乎被戳到了什麼痛楚,黑暗裏,那人的眼睛微微泛紅,好像有光亮溢出一般,儘管我看不清他的臉,但卻感覺他的腮幫子一直在跳動着,似乎對於自己被擒的事,有些耿耿於懷。

沉默一會兒,我直起身來,又打算凝聚氣息。這時候他忽然喝止我,說小子,要命的話就不要亂來,你身上貼着子母玄鬥符,這玩意限制修爲可是相當厲害,如果你運氣強衝,恐怕非死即殘。

我一臉苦悶,說那該怎麼辦啊,我可不想一輩子落在這兒。他嘿嘿笑,露出滿嘴黃牙,說一輩子?怎麼可能,你是不瞭解光復會整治人的套路,就你這樣的,細皮嫩肉,保管撐不了一個星期,就得報銷去見閻王!

我給他勾起了不小的火氣,暗說這人說話真特麼難聽,於是虎着臉道,“你笑話我做什麼,我倒黴,你又能好到哪兒去?”

男人幽幽嘆氣,把後背貼在牆上說,“我可不是笑話你,只是提醒你不要胡來。落到這兒,你只有認命,倘若不知輕重亂來,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他言真意切,我卻不太信,想了想,又轉動眼球說,“大哥,不如咱們聯手,一起想辦法逃出去,我現在手腳給人反綁着,沒法子揭下這張符,可你行啊!”

他依舊搖頭,閉上眼,嘿然笑道,“小子,聽你這話,應該入行不久吧,這子母玄鬥符豈是說揭就揭的?倘若我修爲還在,倒是不算費勁,可現在,我連自身都難保,哪裏還有餘力,替你揭下這張符呢?”

說完,他將身子稍稍偏移了一些,露出自己的後背給我看。

起初這牢房光線太黑,我什麼也瞧不清楚,直到被抓進來久了,眼睛適應了光線,這纔看清楚,這男人背上,居然扎着兩把鐮刀似的鐵鉤,一左一右,穿過他的琵琶骨,那鐵鉤的另一側則與牆壁相連,將他整個人都固定在了牆角那裏,難以移動。

我腦門都炸了,留着冷汗道,“大哥你……”

“大驚小怪,別吵!”男人低聲呵斥我,隨即又把身體靠在了牆上,一陣嘆息,說蘇皖那娘們嫉恨我,於是穿了我琵琶骨,將我囚禁在此,日夜飽受折磨,卻偏偏不讓我輕易死去,小子,你現在總該直到,光復會是怎麼對待仇敵的了吧?

我聽了這話,五內俱優,難免生出了許多同情和悲憫。

同在一個牢房裏,這位大哥遭遇如此悽慘,那麼我呢?

在他身上,我似乎預見到了自己的未來。

不行,我得想辦法出去……

望着那大哥遭遇的慘狀,我整個人都炸了毛,頓時也不管不顧,拼命溝通起了體內的噬神蠱,想在它那裏借來力量,強行衝關。

然而不知爲何,我連續喚了噬神蠱好幾次,這往常對我一呼百應的小傢伙,卻絲毫沒有給我回應,似乎就連我和它的內在聯繫,也被強行切斷了一般。

這子母玄鬥符,當真如此厲害?

我有點不敢相信,於是強行運氣,試了幾次,始終無法得逞,頓時急得恨不能撞牆,結果這個時候,耳邊卻傳來一陣咯咯的嬌笑聲,“臭男人,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彩鱗?

我眼前一動,這纔回想起來,自己身邊除了噬神蠱這個小東西可以依靠,還有個幾百年修爲的小妖精。

可喜悅的情緒尚未來得及在腦中呈現,很快,我又再次絕望了。

這小狐媚子修爲大損,甚至都不能離開引妖牌,靠她,如何能助我掙脫着符咒的限制呢?

似乎感應到我得情緒,引妖牌中熒光一閃,隨即又傳來她清脆的聲音,“臭男人,你不說話,是不是看不起小娘我?”

“我……”我剛張嘴否認,冷不丁,身邊那大哥卻感應到什麼,猛地把頭擡起,一臉詫異地看向我的胸口,低呼道,“你小子,身體裏莫非還住着……”

“噓!”我趕緊對那大哥搖頭,示意他不要大聲說話,引妖牌中的彩鱗,是我目前脫困的唯一希望,若是給人聽了去,人家將這木牌直接收走,到時候我連哭都沒地方哭。

“呵呵,好小子,你行……”那大哥倒也識趣,只是點頭笑了笑,便移開目光,一言不發了。

我這纔將視線收回,重新盯着引妖牌看去,十分無奈地講道,“小彩,你真有辦法助我脫困?”

這小狐媚子笑了笑,說當然沒問題,只不過,破了這符咒,她的身體將會變得更虛弱,恐怕往後連跟我交流都未必能做到了。

我說啊,那你豈不是會元氣大傷?她哼了一聲,說廢話!


我遲疑着道,“那還是算了吧,你本來就很虛弱,萬一……”不等我說完,彩鱗就哼笑了一聲,說你以爲小娘願意啊,要不是指着你替我煉製九轉紫金丹,誰管你死活? 說到這兒,這小狐媚子反倒發出一陣感嘆,說小娘虎落平陽,被這引妖牌束縛起來,想走也走不掉,若是你掛了,還有哪個能照顧我?今天就當還你恩了,臭男人,你給小娘記住,如果這次脫困,將來無論如何都要助我。

我重重點頭,按捺住心裏的激動,說,一定!

話音脫口,引妖牌立刻震動起來,隨着一縷青濛濛的光線縈繞,我感到一股冰涼的氣息,正貼着胸口往下挪動着,一點一點,滲向了小腹的位置。

霸道少爺的倔丫頭 ,而且艱難。

就在這小狐媚子的氣息,嘗試靠近子母玄鬥符的時候,那符紙深處,立刻涌來一股氣息反撲,竟然生出一種無比灼熱和滾燙的感覺,燙得我渾身哆嗦,忍不住“啊”了一聲。

我尚且如此難受,更不要說正試圖替我解開符咒的彩鱗了,引妖牌中一陣抖動,我感到她的氣息正在變得紊亂,就連那股青濛濛的光華也顯得晦暗起來,意識中,傳遞出這小狐媚子的一聲痛呼,緊接着,那引妖牌表面的光芒收斂,竟好似被強行彈開了。

失敗了嗎?

我一臉喪氣,然而更多的卻是對於這小狐媚子的擔憂,她本就受了重創,不曉得究竟能不能撐住這符咒的反噬,誰曉得,還沒等我吭聲,那被頂開的光芒,竟再度凝聚,形成一條青色的線,狠狠撞向我的小腹。

噗嗤!

我感到小腹中一股灼熱感爆發,整個肚皮都在迴響,強忍痛苦,低頭看去,只見那符紙的一端,好似受到了火焰的炙烤,居然逐漸彎曲,變焦發黑,打起了捲來。

“成了!”

我心中大喜,本能地運上了氣,與此同時,小腹中再度傳來噬神蠱的煩躁意識,這小東西也發威了,三股氣息匯成一股,狠狠衝向了那張子母玄鬥符,隨着接連的衝擊聲不斷響起,那符紙“滋滋”地冒出一股煙,很快就變成了一灘黑色的灰燼。

與此同時,引妖牌中也傳來彩鱗的一聲痛呼,我急忙低頭,趕緊詢問她怎麼樣了?此時,這小狐媚子的氣息已經相當虛弱,十分疲憊地傳來一股意識,“臭男人,小娘要睡覺了,以後的事情你自己搞定吧,對了,記得多蒐集一些天魂,給小娘進補……”

說着,那股意識漸漸變得微弱,很快便沉寂了下去,而噬神蠱的氣息卻驟然大漲,完全不受我的控制,直接從我體**出,縈繞着引妖牌飛旋了好幾圈,口中“嘰嘰”地呼喚着,似乎對彩鱗頗爲關切。

吵鬧了一陣,引妖牌中並沒有迴應,噬神蠱有些狂躁,將肥碩的身體貼在引妖牌上,來來回回地爬動了幾圈,接着便擡起了蠶豆大的小眼睛,瞪着我,“嘶嘶”叫着。

我能夠感應到噬神蠱的憤怒,相處這麼久,這小東西雖然經常受欺負,但卻對小妖精產生了一種特殊的依賴感,大約這就是跨越了物種的友情吧。

實際上,我比這小東西還要憤怒,此時符咒方解,我感到力氣又回來了,急忙活動筋骨,試圖將身上的繩子解開,不過這繩頭比較粗,我掙扎幾次,並不能將它擺脫,噬神蠱感應到我的焦慮,也急忙迸射起來,繞到我身後,去啃那繩結,居然三兩下,將這繩索咬斷了。

等我重新恢復了自由身,再度看向牆角的男人,卻發現他眼珠子瞪大,好似見鬼一樣地盯着噬神蠱,露出一臉恐懼的表情,喉結打顫,嚥了一口唾沫道,“這東西……哪兒來的?”

我顧不上解釋,急忙走向他,試圖替他鬆開手腳鐐銬。男人發現我的舉動,急忙搖頭說,“小兄弟,別費勁了,我琵琶骨已碎,沒辦法陪你逃出這裏,你別管我了。”

我寒聲說,“那怎麼行,我說過要一起逃的!”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誠意,他有些吃驚,然後擡頭望着我,眼中遲疑了半晌,又說你真願意助我脫困?


我點頭,說當然!他吸了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凝重,說那好,你若當真有心助我,就不要白白浪費氣力,我來告訴你應當怎麼做。

說着,他要我坐下來,聽仔細他講。我只好照做,詢問要怎麼才能幫到他?男人說,“你給我一個地址,你自己先想辦法逃出去,然後去錦官城,找一個叫張震的人……”

我一一記下,又遲疑道,“錦官城是四川省會,我們這兒屬於貴州,來回幾百公里,你能撐得住嗎?”

男人搖頭說,“你錯了,這裏已經不是貴州的地界,你跑出牢房,往西走,十幾公里後就能發現一條省道,這條省道可以直通錦官城,來回只有三小時車程。”

我說啊?我是在雲開市被俘的,怎麼醒來就到四川了?

男人解釋說,“這裏是光復會的一個分壇據點,我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將你帶來此地,總之你記住我的話就行了。”

我使勁點頭,說那行,我記住了,可這牢房大門上鎖,還是鋼鐵焊接的柵欄,我也衝不出去啊!

他說道,“無妨,再有半小時就到飯點了,這幫人不希望我餓死,所以每天都會準時準點來送飯,你可以早做準備,等他們送飯的時候再動手!”

我吸了口氣道,“好,那我聽你的就是!”

說完,我便再次把身體靠坐在牆上,一邊養精蓄銳,詢問這大哥叫什麼名字?他說自己叫周雄。我又問道,“周大哥,你本事這麼強,想必也是出自於修行世家吧?”

他笑了笑,搖頭說不是,又說自己是相關部門的人,他供職的地方,是一個叫“二處”的組織。

西南局,二處?

聽了這話,我頓時愣神良久,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無比認真地看着周雄,說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田文遠的人?

他也楞了一下,滿臉疑惑,說老田?他是我們二處的負責人,你……認識這個人?

我笑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世界可真小啊。

隨即我按捺着激動,對周雄點頭,說認識,田文遠是我二叔的老戰友,大約半年前,我遇上一點麻煩,還是田叔替我擺平的,他對我有活命的大恩!

“那你是……”周雄看了我半天,眼神一直在閃爍。

我便告訴他,自己叫林峯。聽完,周雄的腮幫子頓時抖了一下,反倒一下子沉默了。

我好奇道,“怎麼,你聽過我的名字嗎,怎麼又不說話了?”

他一臉古怪,重新看着我,張了張嘴,然後嘆息一聲,說你也姓林,還和老田這麼熟悉,那林遠,不就是你二叔了? 我心中大喜,說對呀,我二叔就叫林遠,你認識他?

周雄也是一臉感慨,嘆息了一陣,說何止認識,再這麼聊下去,恐怕咱倆得認親戚了!我和你二叔年輕的時候,還拜過把子呢。

我忙說,“真的?”

周雄看着我,眼神已經變得慈祥起來,呵呵一笑道,“我不騙你,等你到了二處,找到老田之後,一問便知。”

說完,他幽幽一嘆,說論起來,我和你二叔,其實也十幾年沒有見過面了。

我趕緊抓着他的手說,說你跟我二叔關係這麼好,那你應該也來自“六區”了對不對?你知不知道六區在哪兒,我二叔和老爺子又在哪兒?

我連續發問,問了他好多個問題,誰知,周雄聽了這話,卻忽然把臉沉下來,搖搖頭說,“這些事屬於機密,我不能說。”

我急道,到底怎麼個情況,爲什麼不能說?周雄表情複雜,說你別問了,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應付接下來的情況吧。

我還待繼續詢問,結果這時候,耳邊已經傳來一道腳步聲,我心中一動,唯有將所有的情緒都按捺住,停止說話,然後眯起了目光,朝着大門外看過去。

很快,我看見了一盞在黑暗中移動的油燈,然後那個馬臉男人也出現在了視線中,他手上拎着兩個飯盒,帶着一臉戲謔的冷笑,緩步來到了牢房門前,用棍子在門上敲了敲,說起來了起來了……趕緊來吃飯!

我這才假裝聽到,睜開眼,然後與角落出的周雄對視了一眼。


他朝着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要果斷,別猶豫。

實施上,我多少還有有點猶豫,機會只有一次,倘若偷襲失敗了,恐怕人家當場就得把我弄死。

不過此刻自己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我閃爍着目光,思考着,怎麼才能把這馬臉男人引進來,這時候,那馬臉男人已經很不耐煩了,掄着棍子,又在貼門上敲了敲,說特麼的,耳聾了?不止我就倒掉了!

我看了這傢伙一眼,咬了牙,終於下定了決心,緩步走上門口去,馬臉男人則很玩味地看着我,嘴角掛笑,等着我自己上前去取飯盒。

我將雙手反背在後,假裝走路踉蹌的樣子,沒等靠近那飯盒,忽然撲騰一聲摔在地上,然後閉着眼,假裝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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