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她緩過來,死亡的黑影在眼前再度出現,它龐大的軀體重重壓下時,密集尖細的足部刺穿了她的皮膚,有什麼東西爬進了自己的身體里。她下意識地舉起小刀,往前刺去。

好痛,好噁心。

還沾染著那個男人鮮血的口器在她面前嘶鳴,血液混合著黏稠的液體,順著卡在那張嘴裡的小刀滴落在衣服上,傳來被腐蝕的感覺,全身像要燃燒起來似的疼痛。

「你這……怪物!」安里感覺自己卡在它口器里的手快要被腐蝕得只剩下森森白骨,她咬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示弱的慘叫,用盡全力舉起另一隻手砸向它的眼球,「給我滾開!」

入手是黏稠噁心的液體,那隻蟲子劇烈蠕動著身體發出刺耳的嘶鳴,安里用力地抓下一張皮,咬牙趁著這一間隙爬了出來。只是她想要站起來的時候,腹部卻傳來劇烈的疼痛,就像被前後貫穿了那般。

「咳咳……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靠在牆壁上,安里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胸腔都會傳來難以忍受的疼痛,沒有猜錯的話她的肋骨可能已經斷掉了幾根,有沒有刺進內臟就不知道了。

「被蟲子吃掉,還真是前所未有,想都沒有想過……」臨死之際,安里突然很想笑,只是連扯起唇角的力氣都沒有了,「應該將你兩隻眼睛都弄瞎的……」

好不甘心,誰會喜歡這樣令人發笑的死法啊。

「刺啦——」



利器入肉的聲音,不曾閉上眼睛的安里愣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他背對著自己,一身與黑夜同色的風衣,右手執著一把令人不寒而慄的長刀,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對方短髮下蒼白消瘦的下巴。

他是,剛才站在塔尖的人?遲疑之際,那人已經舉起了手中的刀,在安里以為他要對付那怪物的時候他把刀收回到了刀鞘,刀刃與刀鞘合攏的瞬間發出清響,蟲子也隨之倒下,被一刀兩斷,綠色的黏液濺上了她的臉龐。

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安里努力抬起頭想要看清那人的樣子,只是危機解除后她也跟著眼前發黑,慢慢合攏了雙眼。不管你是誰,總之……

「謝謝。」 毫無意外,安里是在醫院醒過來的。她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是很熟悉的醫生,他站在病床前跟護士討論著什麼,注意到她醒來后微微俯視替她檢查身體,並問道:「傷口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很痛,感覺有點犯噁心。」安里動了動身體,隱隱抽痛的感覺讓她知道自己還沒死,但她的神智還很混亂,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不過熟悉的醫生讓她知道了一件事,她躺在跟弟弟安傑一樣的醫院裡,這間全市最大,設施最完善的醫院,醫藥費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高。

「醫藥費有個少年替你付清了,不用擔心,」像是知道安里在想些什麼,醫生淡淡地說道,隨後很困惑地皺起眉頭,「你出車禍了嗎?不僅斷了兩根肋骨,內臟也有被嚴重擠壓過的痕迹,幸運的是及時送來了醫院,現在沒什麼大礙。除了你肚子那個傷口,你的右手也被腐蝕得脫了一層皮,不細心調養會留下疤痕的。」

「……送我來的人,他現在在哪?」聽醫生絮絮叨叨地說完后,安里問道:「或者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之類的。」

「他付清醫藥費之後就走了,什麼話都沒有說,」把該說的都說了,醫生才道:「至於你的事我沒告訴安傑,等你能動了就自己去看他吧。」

「好,謝謝。」


關上門,房間又變得寂靜起來,安里艱難地轉頭看著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藥物的關係,她的身體異常的沉重,虛弱的感覺不斷侵蝕著她。

「……蟲,」她吐出這個字,愣愣地盯著某一處,「到底是什麼?」

燥熱的風從窗戶灌進,吹起白色的窗帘,等到它緩緩落下的那一刻,窗戶旁邊的牆上已經靠著一個高挑的人影,黑髮黑衣,加上那淡漠的眼神,在炎熱的夏季冷漠得像一塊黑色的冰。

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不說話的樣子更像只安靜的黑貓。

「它們並非這個世界的生物,在這個城市還有很多未知的空間裂縫,它們就是通過那裡到來的。你昨晚所遇到的是最低級,但也是分佈最廣泛,數量最多的異度幼蟲,那些東西的專長就是製造空間裂縫。」

對於突然出現的少年安里並沒有太吃驚,或者說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沒能讓她作出吃驚的表情與動作。她看著少年,問道:「那你又是為何而來。」

「在引起混亂之前消滅它們,並且修補好空間裂縫,」少年說著,然後走到安里的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還有就是尋找未覺醒的聖痕者。」

聖痕者是比較專業叫法,如果要通俗理解的話,可以說是異能,也就是超能力。凡是覺醒了異能的人,身上就會自主浮現出紋路,被稱為聖痕。它們的形狀與位置都不盡相同,唯一可以確認的是,越是複雜的聖痕,代表所持有的能力就越強。

「從空間裂縫而來的不僅僅只有蟲,不過它們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會被聖痕者所吸引。」少年看著她表情淡淡的,說道:「作為普通人,面對那些異度蟲的表現已經很好了。」

他並沒有說安里是那些所謂的未覺醒者,或許他們有什麼辦法檢測聖痕者與普通人的區別。為此,安里可以說是鬆了一口氣,她一點也不想捲入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中,就算知道了自己生活的世界已經被不知名的怪物所入侵。

「那些人……」她想問電視里那些失蹤的人是不是都被吃掉了,但猶豫了幾秒她還是閉上了嘴巴,「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以後會小心的。」

「……你沒有感謝我的必要,那只是我的職責,」話落,少年已經有了離開的打算,「我告訴你是因為覺得隱瞞下去也沒有用。況且按照你的承受能力,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會怎麼樣,這一點我很欣賞。」

「聖痕者的數量不多,他們擁有專門的培養據點,名為雷希特亞,在裡面還有很多像你這樣的普通人,真的有心的話,打聽也是可以打聽得到的,畢竟聖痕者遲早會曝光。」少年說完像黑貓一樣輕盈地跳上窗戶,「那麼……」

「等等!」安里一下子坐了起來,有些著急地叫住少年,她捂著胸口咳嗽了一下,「咳咳……就算你說那是職責所在,但我仍然很感謝你……我的名字是安里,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和月凜。」少年攀住窗沿回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然後丟下名字就消失在窗檯。

安里重新跌回病床上,額頭冒出細密的汗水,她呼出一口氣,慢慢呢喃出那個名字,「和月凜……難道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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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過去,安里的傷好得很慢,或許是因為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並不是正常生物的緣故,她並沒有多大的意外,雖然身體一直像被無形的枷鎖所禁錮,但她一點也不擔心。

因為受傷,所有的工作都必須暫停,如果不是醫藥費和月凜幫她付了,安里又要背負起另一項債務。就算她自己不用花錢,但安傑的醫藥費還要由她來付,況且出院后也要繼續生活。

而沒有工作就等於沒有錢,她要養活兩個人真的壓力很大。

安傑所在的單人間接近頂層,而安里所在多人間在五樓,只是最近住院的人不多,偌大的病房只有她一個。清凈是很清凈,但稍微有點無聊,暑假第一天就住院,她也不知道怎麼跟朋友說這件事。

那天後和月凜再沒有出現過,那件事彷彿隨著緩慢癒合的傷口而逐漸被淡忘,有時醒來,安里都覺得那只是一場夢境。

說到夢境,安里在那之後做過好幾次噩夢,夢到自己的身體被異度蟲所蠶食,屍體里孵化出無數的幼蟲。

「真是噁心的夢,再這樣下去我都要瘋了。」

噩夢纏身,半夜驚醒的安里在黑夜中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沒有遮掩嚴實的窗帘縫隙里,明亮的月光穿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扯成一條細長的光線,預示著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安里側頭盯著窗戶許久,再度昏昏欲睡的時候她聽到了聲音。細微尖銳,從四面八方湧進耳朵,就算捂住雙耳也會穿透皮膚刺激著她的神經,呼喚著她前往。

「不要,別過來!」

身體深處與這種奇異的聲音引起共鳴,安里有些心慌地用被子把整個人捂住,然後緊緊地閉上雙眼,她想要忽略這些聲音,但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清冷的走廊里傳來走動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頻率。安里咬著下唇緊張地抓緊了身上的單薄的被單,微微顫抖。

啪嗒——

聲音在門前停下,然後門被小心地打開,那人影輕輕觸碰著安里發抖地身子,有些不安與疑惑,「你怎麼了?有哪裡不舒服嗎?」

細微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消失,安里聽到了護士小姐的說話聲,這帶著公式化關心的口吻令她放下心,她從被子鑽出來,帶著微微的歉意,「我沒有事,只是作了噩夢有點害怕罷了。」

「那就好,請一定要按時休息,這樣身體才會快點好起來。」身穿白衣的護士點頭笑了笑,轉身倒了一杯水給她,再囑咐了幾句后就離開了。

當房間又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安里的笑容漸漸消失,低頭盯著水杯許久。那種惱人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再沒有出現過,只是她仍然很不安,沒由來地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我果然沒有辦法不去擔憂不去想,就算覺得那是離自己非常遙遠的世界。」重新躺下,安里想要快點離開醫院,閑適的生活會讓人胡思亂想,她要趕在自己變得神經質之前回到忙碌而充實的生活。

「算了,還是睡覺……」

窗外慢慢覆蓋而上的黑影讓安里的聲音卡在喉嚨,她僵硬著身體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陰影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直到半個窗戶都被籠罩其中。

聲音,又響起了,來自窗外。

這一次,安里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只能看著自己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走到窗邊,然後顫抖地抬起手,抓住雪白的窗帘,然後用力地扯開!

「這是……什麼?」

安里愣愣地看著窗外——複眼、觸角,以及那對在月下散發著迷幻藍色光暈的翅膀。那是一隻蝴蝶,她看到的僅僅只是一小部分的身軀,難以想象它龐大的肢體是怎麼攀附在自己窗邊的。

「為什麼……」安里瞬間脫力跌坐在地上,眼淚一點一滴地順著臉龐滑落,她抓著自己的頭髮表情變得異常的恐懼猙獰,聲嘶力竭地尖叫,「為什麼?!!!」

巨大的蝴蝶一瞬間騰空飛離了窗邊,月下有個黑色的人影乘風而來,凌厲的刀刃發出破風之聲,只是那連空氣都要撕裂的利刃並沒有觸碰到蝴蝶,它撲閃著巨大的翅膀,看上去有些笨重卻行跡飄忽,幾個眨眼間就消失在夜幕中。

成年的異度蟲可以隨意地撕裂空間,甚至還有開拓者的別稱,要捉到它們很難。

咔嚓——

窗戶被和月凜從外面打開,他輕盈地落在地板上,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條水滴形狀的水晶吊墜,然後微微靠近崩潰中的安里,只是吊墜沒有任何變化,讓他困惑地蹙起眉頭。

沒有反應,證明她不是聖痕者。能夠吸引異度蟲,或許可以理解為她跟前者有過長時間的接觸,沾染上了那種氣息。

「……沒事了。」只是眼下沒有辦法從崩潰的安里身上獲取任何有用的信息,無奈之下和月凜只能笨拙地安慰著她。

只是和月凜的話沒有取得任何效果,安里就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除了內心的恐懼,她什麼都聽不見。

走廊里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和月凜站起來,深深看了安里一眼。在護士將門打開的那一刻,空曠的房間只剩下她獨自一人坐在地上。

……

在所有人都安睡的夜晚,醫院的單人間里卻還有一位少年沒有進入夢鄉。他站在窗邊打量著和月凜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少年並不是沒有聽見安里的尖叫,只是他沒有動,內心深處有一個冷酷的聲音在阻止他:那種女人,乾脆死了算了,沒有必要救她。


對,沒有必要救她,沒有必要救那個所謂的親人。少年淡漠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窗邊。 歇斯底里地崩潰過後,安里的身體開始迅速恢復,不到兩天氣色就比休養了一個星期還要好,只是她的表情始終很木然,所有人都以為她得了抑鬱症。但實際上她只是在思考。

在看到那隻蝴蝶的時候雲言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可能再平靜下去,況且和月凜的話她還記得很清楚。他說聖痕者遲早會曝光。也就是明確地讓全世界知道,你所生活的世界被不知名的危險所侵蝕著。

吸引它們的是聖痕者,但他們的人數不多,所以很可能會成為普通人攻擊的目標。只是聖痕者又擁有普通人難以想象的異能,出於對力量的恐懼,普通人又忌憚著他們。這樣就會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陣營……至於第三個,暫時還沒有出現在大眾的眼裡,或許將來還會出現第四個,畢竟人的思想是不同的。

安里看著自己的雙手,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不確定自己現在算是什麼存在,還是乾脆就這樣繼續生活下去,跟往常一樣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的身體這兩天恢復得很好,大概再觀察個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醫生站在病房裡,有些疑惑地說道:「真奇怪,這兩天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點。」

「……醫生,我想去看看安傑。」

「去吧,多多走動也是對身體有好處的,」對安里的要求醫生沒有感到多少的意外,只是說:「記得別太累了就好。」

「謝謝。」

換回自己的衣服,安里在廁所洗了把臉希望自己的氣色看上去好一些,只是眉宇間的憂愁怎麼也揮之不去,她看上去像個大病未愈的病人。

「最近一直沒有去看他,不知道安傑怎麼樣了。」提到自己的弟弟,安里表情都溫柔起來,腳步也加快了不少。

然而稍不留神,安里就與轉角處走出的人撞在一起,她朝後踉蹌了幾步,然後腰間被對方的手臂環住,只是那有力的手臂將她扶穩時,隔著衣服都感受到了一陣細微的刺痛,轉瞬即逝。

「小心一點哦,要是摔倒弄傷了你嬌嫩的肌膚就不好了。」

油嘴滑舌,花花公子。

聽到聲音后這是安里對眼前的男人的第一印象。但說他是男人並不合適,因為他比安里大不了多少,只是穿衣打扮比較時髦另類。

在這炎熱的天氣,對方穿著黑色的T恤衫,暗紅色花紋的外套,緊身的牛仔褲,雙手上戴著很多造型怪異的金屬戒指,身上也有很多裝飾用的鎖鏈掛件,走起路來一定是叮叮噹噹地響,然而剛才她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那人長著一對不懷好意的吊稍眼,戴著與外套同色的爵士帽,帽子下是咖啡色微卷的中長發,看上去像一個混血兒,但說話沒有一點彆扭,反而很流利。

「謝謝。」安里退後了兩步,這個人打量她的目光很令人不安。

「別那麼戒備好嘛,」他輕佻地笑了,壓著帽子,低頭注視著她,「是來探病的嗎?真是個好姐姐。」


「是的……」安里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匆忙道謝后繞過他匆匆離開。那個人,怎麼會知道她是姐姐?

「戒備的樣子真可愛,像一隻貓咪,」那人摸著自己的下巴,盯著安里跑遠的背影,「怪不得……」

沒有人跟上來。腳步漸漸放緩,安里小心翼翼地往身後看了一眼,並沒有在白色的醫院走廊里看到那抹扎眼的顏色。她鬆了口氣,無論怎麼看那個男人都很奇怪,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走過冰冷質感的醫院走廊,安里輕車熟路地來到安傑的病房前,輕輕敲過門后盡量小聲地將門打開,「安傑,我又來了。」

「姐,不是告訴過你別那麼頻繁地來醫院的嗎。」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帘打造了一個純白無垢的世界,連同病床上半躺著的清瘦少年也如雪般純潔無暇。安里看著他露出燦爛明媚的笑容,這個十三歲的黑髮少年就是安傑,每次她來都會念叨她半天的弟弟。

「姐,你的臉色怎麼那麼蒼白,手也受傷了,發生什麼事了嗎?」瘦弱的少年身體微微向前傾,似乎很著急,讓安里心頭暖暖的。

「沒事沒事,只是不小心划傷了而已,過幾天就好。」安里上前握住安傑纖細蒼白的手,露出安心的笑容,「倒是你,有沒有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我怎麼看你好像瘦了,下次我帶點吃的來吧,你想吃什麼?」

「……」絮絮叨叨的安里並沒有發現,在自己握著他的手的瞬間,安傑黑色瞳孔的深處迅速閃過些什麼,但唇邊的笑意仍舊溫和如初,「不用這麼麻煩,我在醫院過得挺好的。」

「……醫院再好,我也想讓你早點回家,」看著懂事的弟弟,安里堅定地說道:「安傑你放心好了,我將來一定會讓你接受更好的治療,你一定可以擺脫病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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