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那時才三歲,被抱進了慶宮撫養。

滿朝上下,竟找不到一個人為犧牲的時家軍將士說話,此事便就不了了之。

時間長了,這些往事逐漸隨著雲煙消散。

到如今,整個慶國上下,還有幾人能記得仍然有九百六十二位為國捐軀的時家軍將士埋骨他鄉,葉落而不能歸根?恐怕連大多數的遺屬都已經放棄了。

但,這卻是時惜墨心中永遠的痛。

以他現在的能力,要想尋回一人屍骨,並不是難事。可是那麼多年的時光過去了,屍體變成骸骨,彼此連結在一塊,早就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沒有能力將所有人都帶回來。

自從父親死後,時惜墨和母親跟隨沈將軍北上,在北域邊疆長大。他學習兵法、謀略、騎射和武藝,是整個軍營中天資最高又最努力的孩子。

沈將軍不曾娶妻,膝下無子,便將好兄弟的兒子認了義子,視他為繼承人。

十二歲,他擊殺了人生中第一名燕國將領。

十五歲,他的殺敵戰績破了千,不僅是時家軍中最有威信的少將軍,還是燕國人聞風喪膽的俊閻羅。

十八歲,時惜墨選擇在慶陽郡主及笄那日回到京都城,掩去從前所有的戰績和光芒,成為郡主府一名默默無聞的護衛長。

郡主是國公爺唯一的血脈,她手中有可以調動時家軍的虎符。只要她振臂一呼,十萬時家軍都會為了她而沸騰。

而她,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希望。

十四年了,若是還有人能夠為埋骨在錦州城的將士發聲,那個人,一定是慶陽郡主無疑!

可是,郡主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時惜墨正自百感交集,忽聽耳邊響起少女清脆明媚的聲音。

「時護衛長,你來了,怎麼不進來?」

時惜墨訥訥地踏步進去,看到了那張萬分熟悉卻又忽然顯得陌生的面龐。還是那樣精緻秀美、像三月里春花一般明艷動人的臉,可是眼神里的東西卻分明有了變化。

良久,他開口說道:「郡主對我生分了。從前,你都叫我惜墨哥哥。」

少女身子微僵,但轉過身來時,臉上的表情已是坦然愉悅了:「我不記得了嘛!不過,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很安全,想來你是我非常信任的人。」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對嗎?惜墨哥哥。」

這顯然是時惜墨十分熟悉的模樣,他端肅的臉上頓時漾起了溫柔的笑意。

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時景的額發:「算你還有點良心。說吧,找我什麼事?是不是又想去哪裡胡鬧了?」

時景的心頓時安定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都在甄選著身邊這些人,到底誰才是無條件地站在她這一邊的?不是她過於謹慎,而是未來行事總不可能單打獨鬥,她需要尋找可以信任的人與她一起做事。

樽兒確實一心向著郡主,但遇到大事第一時間會報告皇后。而且她為人刻板,不太懂得變通,接受不了離經叛道之事。

所以,可以差遣她做事,但卻不能與她交心。

而瓶兒,機靈聰明伶俐,比起時不時想要規勸郡主的樽兒,她則是無條件地順從的。只不過,瓶兒與容尚宮是姑侄,她也成了容尚宮在郡主府的眼線。

這樣的丫頭,倒可以成為時景反制長生殿的手段,但卻不是她的知心人。

她需要一個不為皇后,也不為時家,只為了她的人。時惜墨,應該就是吧?

時景拉住了時惜墨的手臂:「惜墨哥哥,你來看!」

時惜墨抬頭,墨黑的眼眸驟然起了光亮,他仔仔細細地將所有的東西都看完,又是驚喜又是遲疑地問道:「小景,這都是你做的?」

時景點點頭:「嗯。」

身為一名警察,用小白板做人物分析和案情整理,是基本能力,不值一提。

古代沒有小白板,那她就用屏風絨布自製一個咯,然後再將各種線索和懷疑都貼上去,形成直觀而清晰的關係圖譜,這樣方便思考嘛!

她回過頭:「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這事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對吧?惜墨哥哥,你得和我一起,把害了我的那個人找出來!」 樓心悅笑了:「能被夜北梟愛入骨的男人,果然與眾不同。」

江南曦的眼眸陡然變得犀利冷銳:「你既然知道,何必自取其辱?」

樓心悅的眼眸中,赫然閃過一抹冷光,卻稍遜即逝。

她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江南曦的眼眸更犀利了幾分:「你的意思,就是拿夜北梟尋開心?你和他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樓心悅垂下眼眸,掩藏了某種情緒。她喝了一口咖啡,才淡淡說道:「也不能這麼說,我還是很愛他的,我相信他也是如此,畢竟我們是彼此的初戀。我只是想讓我們重拾過去的感覺而已!」

江南曦笑了,「樓心悅,你覺得這話我會信?如果他愛過你,就不會對我如饑似渴;如果他愛過你,你就不會用這樣卑劣的手段來得到他!」

樓心悅被戳中了要害,臉上的肌肉一僵,差點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她還是挺佩服江南曦的,她看得通透。

「江南曦,那又怎樣?他現在離不開我,也只有我能讓他感覺到舒適,而你帶給他的,只有痛苦。我不想和你為敵,如果你不想讓他那麼痛苦,就離開他。只要你不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還是原來的樣子!」

江南曦真想把咖啡潑到她的臉上,「我還真是佩服你,做壞人可以做到這樣恬不知恥!」

樓心悅不在乎地說:「隨便你罵,我只在乎結果!」

「你想要的結果,到底是什麼?是夜北梟這個人,還是夜氏?」

樓心悅又喝了口咖啡,望着江南曦,笑而不語。

江南曦心底一驚,這個樓心悅野心不小啊,她想連整個夜氏都要嗎?

呵呵,你怎麼就不去打聽一下,現在半個夜氏,是她江南曦的!

她說道:「樓小姐,你不可以太貪心哦,蛇終究吞不了象!」

樓心悅笑道:「不試試怎麼知道?我知道你現在手裏有夜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給我,可以嗎?」

江南曦心底又是一驚,她竟然知道這件事。

她不動聲色:「然後呢?」

「你可以隨便出價!」

江南曦又笑了,她今天還真是身價倍增啊。

「看來樓小姐是財大氣粗啊。那好吧,剛才夜北梟也想從我手裏,拿回股份,我要一萬億。如果你要的話,起碼五萬億!多處的四萬億,算是我的精神損失費了!」

她說得是這樣的風輕雲淡,好像是在菜市場買大白菜。

就算是樓心悅定力很高,她也被氣道了:「江南曦,你值嗎?」

江南曦哈哈一笑:「如果我不值,你怎麼會如此大費周章?」

「你……」

江南曦盯着樓心悅,笑得輕鬆愜意:「樓心悅,你從一開始就輸了!或者說,你根本沒有任何的勝算!」

樓心悅冷哼一聲:「江南曦,你別得意,現在勝算在我這邊!」

「是嗎?我友好提醒你一下,不要太自負!」

江南曦在心裏很鄙夷樓心悅,她太小瞧夜北梟了!夜北梟從十幾歲就開始運籌帷幄,讓夜遠山和劉敏華沒有任何機會,現在他正當壯年,思慮縝密,手段凌厲,就算是他失憶了,但是本性不會改變,怎麼會不對憑空出現的樓心悅設防?

江南曦就算是現在受了點委屈,但是她還是對自己的男人,有信心的!。 洛天青回頭一看,人群中自動讓開一條道路,一個同樣穿著獸袍的青年持劍走出。

東野文一見,臉上又驚又怕,顫聲道:「山哥,你得替我報仇啊。」

東野山這才偏頭看了東野文一眼,滿臉儘是不屑之色,冷喝道:「你個廢物,家族的臉都給你丟光了,回去家法伺候。現在給我滾到一邊去!」

東野文聞言大驚失色,惶恐不已,懦懦走到一邊。

「閣下想怎麼樣?令弟幾人來到妙法庵鬧事,欺負一個嬌弱女子,意圖不軌,若非我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我沒有傷他幾人性命,只是出手教訓一番,也是給你們面子。你們如真是世家子弟,就應該回家好好管教才是,而不是來此仗勢欺人。」洛天青眼尖對方氣息略強於自己,似乎是元丹後期的修士,但自己佔據一個理字,自是要義正辭嚴,有禮有節。

東野山冷哼了一聲,怪笑道:「哪裡來的毛頭小子,居然跟我理論起來了。這世上本來就是誰的拳頭大,誰就有道理,誰跟你婆婆媽媽,嘰嘰歪歪,廢話一通。再說了,我東野世家的子弟,也輪不到你來教訓,多說無益,看我好好教訓教訓你,回去跟你爹娘好好說理去吧。」話音未落,早已拔劍出鞘,迎面刺了上去,劍鋒上隱隱可見六七尺長的劍氣。

洛天青不料對方居然毫無風度可言,說打就打,倉促間只得推開雲娘,右手往後背一伸,一把抓住石棍。

原來洛天青為了低調,特意把石棍綁在身後,讓別人誤以為這只是一件寶器而已,畢竟他一個元丹境的修士持有靈器還是比較顯眼的,同時石棍重量由心,平日里幻化做一千斤左右背在身上,可以用來錘鍊肉身。

洛天青石棍向上斜挑,盪開對方的寶劍,隱隱感受上對方寶劍上傳來的巨力,好在自己向來注重肉身錘鍊,膂力遠大於平常元旦初期的修士。

東野山不料對方居然能夠輕易盪開自己的寶劍,隨身飛起,連揮數劍,無匹劍氣分襲洛天青全身各處要害,洛天青小退一步,雙手持棍,左支右擋,劍氣紛紛被石棍擋住。

東野山見對方居然手持一根石棍與自己作戰,而且自己的劍氣居然不能損傷石棍分毫,心中也是又驚又怒,自己已然放下狠話,而且對方修為明顯略低於自己,自己居然數招過去后對方毫髮無損,當即怒喝一聲,腳下發力,速度飆升,貼近近戰。

雙方鬥了三四十回合,洛天青雖然靈力修為略低於對方,但仗著肉身強悍,倒也拼了個不分勝負。

東野山右手一劍刺向洛天青面門,洛天青持棍盪開,不想對方居然欺身直進,左手化掌,朝著洛天青胸口拍來,洛天青早有防備,也是左手化掌,雙方狠狠對了一掌。

滿以為一觸就會彈開,不想對方掌中突然傳來一股奇異的吸力,洛天青頓時覺得體內靈力傾瀉而出,似乎被對方吸入體內,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情急之下,趕緊撤回掌力,石棍長驅直入,逼退對方,自己也是縱步後退了三四丈才立住。

洛天青驚疑不定,默運靈力,見身體並無異常,只是剛才交掌的短暫時間內,體內靈力居然一下子流失了接近一成,反觀對面東野山,似乎靈力反而更加充沛了,暗道:「莫非他能夠吸走我的靈力反為己用?」當真是匪夷所思。

洛天青畢竟年輕,江湖閱歷太淺,不知道東野世家能夠在天下諸多世家中排名第三,靠得正是這一套特殊的吞元功。

傳說四大洪荒凶獸之一的饕餮,能夠吞噬天地。

而東野世家族人正是擁有一絲饕餮的血脈,其先祖結合自身血脈創出了這一門吞元功。

這套吞元功,傳承久遠,又叫做吞天魔功,只有以東野世家族人特殊的饕餮血脈,配合魔功,能夠在打鬥中吸收對方乃至天地間的靈氣,納為己用。

是以,東野世家族人戰鬥起來,往往靈力充沛,連綿不絕,而對手卻是靈力消耗越來越快,自然不敵。

不過以東野山的修為,也只能勉強做到與對方肉體相接觸時,吸取對方靈力,到了元嬰期后便是隔著兵器也能吸取敵人的靈力,晉陞元神境后,更是把天地當做自身靈池,予取予求,打起來有如排山倒海,海浪滔滔。

東野山見洛天青心有餘悸,自己本來修為就略高於洛天青,仗著有吞元功,能夠在戰鬥過程中不斷吸取天地靈氣,剛才交掌更是一瞬間吸走了對方一成靈力,此消彼長之下,對方自是有敗無勝,心中好不得意。

東野山靈力注入劍中,「唰唰」凌空射出數十道劍氣,好似疾風暴雨般撲面而來,隨即如離弦之箭爆射而來,打算趁洛天青應接不暇之際,一劍擊敗對方。

洛天青面色微沉,心知不宜久戰,口中默念法訣,手中的石棍不似起初的百來斤,一下子變作千斤石棍,右腳重重跺地,居然向前躍起,將石棍舞地風生水起,風雨不透,接住對方連綿劍氣,一招「白虹貫日」直面東野山飛劍。

劍棍相交,東野山頓時感覺一股巨力從石棍上傳來,手中寶器飛劍居然被生生折彎,頓時大驚失色,不敢硬拼,恐損壞飛劍,趁勢一個鷂子翻身,往後飛出七八丈。

洛天青哪裡肯舍,石棍一往無前,凌空揮出七八棍。

東野山左支右擋,勉力接住,只是對方棍上傳來的力量一陣強似一陣,震得他虎口生疼,隱隱有開裂跡象,突然「啊」地一聲,石棍將飛劍盪開,險些脫手而出。

洛天青覷得對方破綻,高高躍起,當頭棒喝,一招「擎天一棍」,有如開山裂石之勢,直逼東野山面門。

東野山情急之下,只得抽回寶劍,橫在身前。

寶劍吃了洛天青「擎天一棍」,本身石棍就有千斤巨力,再加上洛天青全力施展,這一棍下去力量何止兩三千斤,寶劍如何能夠承受得住,只聽得「叮」一聲脆響,寶劍應聲而斷成兩截,石棍去勢不止,好在洛天青留手,急忙下移,石棍重重砸在東野山胸口。

東野山如中敗革,手持斷劍,「嘣」地一聲砸在地上,喉頭一甜,一口血涌了出來,全身劇痛無比,胸口處至少斷了四五根肋骨,半天站不起來。

洛天青手持石棍落在東野山身前,以棍指著對方,口中也是氣喘吁吁,幾乎脫力,稍稍喘了幾口氣,厲聲道:「今日我放你一馬,希望你們好自為之,不要以為出身世家,就可以為所欲為。」

東野山情知對方不敢殺了自己,臉上殊無感激之色,眼見寶劍斷折,反而羞憤道:「小子,有種你就殺了我,要不然,大爺我下次必定要把你挫骨揚灰才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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